飞龙游的航班，是上午十点。
江天起得很早，收拾好行李，又把那两枚戒指擦了擦。
一枚银的，是任莹莹给他的；一对浪花耳环，是他给任莹莹的。他把耳环放进随身的口袋里，又把戒指戴回无名指上。
你一大早，擦戒指？任莹莹站在门口，手里拎着豆浆油条。
仪式感。江天说，回老家，得精神点。
你是怕龙游的路人，认出你戴着戒指？
我是怕他们认出我，江天说，却不知道我老婆是谁。
……你少贫。
我说真的。江天接过豆浆，等到了龙游，我要让全县城都知道——江天带媳妇回来了。
任莹莹的脸，腾地红了。
谁是你媳妇！
迟早的事。江天喝了一口豆浆，你戒指都给我了，还想赖？
……那是怕你丢了，先押在你这儿。
押在手上，就是我的了。江天举起手，你看，多合适。
任莹莹说不过他，索性不理他，把油条塞进他嘴里。
机场里，江天又被认出来了。
这次是一个中年男人，排在他后面，盯着他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开口：
江天？是江天吧？我看过你肯尼亚站的比赛！
哎哟！中年男人一拍大腿，我闺女是你们车队粉丝！你那个踏尘，她看了十几遍！能给我签个名吗？
江天给他签了名，又跟他合了影。
中年男人走的时候，还在念叨：龙游站，我一定带我闺女去现场看！江天，加油啊！
好嘞！江天冲他挥了挥手。
任莹莹在旁边看着，忽然说：
你以前，给别人签名吗？
以前？江天想了想，以前送外卖，客人让我签收，我签的是已签收，请好评
现在不一样了。江天说，现在签的是名字。签完，人家还谢谢你。
你适应得倒快。
不适应不行。江天说，人活在世上，总得往前走。我以前是送外卖的，现在是开赛车的。身份变了，活法就得变。
那你想过没有，任莹莹说，等你拿了世界冠军，你的活法，又得变？
江天想了想。
变了就变。他说，只要方向盘还在我手里，怎么变，都是往前开。
飞机上，江天坐在靠窗的位置。
云海在窗外铺开，白茫茫一片，偶尔露出一角青色的山脊。
快到龙游了。任莹莹看着窗外，你看，那边的山，是浙江的。
江天说，我家那边，全是山。小时候，我跟我爸去山上采茶，站在山顶往下看，能看到一条条山路，弯弯曲曲，像面条。
你那时候，就想着开车了？
没有。江天说，那时候我想的是，这些路，要是能骑着自行车跑一遍，多好。
后来呢？
后来，我十四岁，偷开我爸的农用车，在村口的路上跑了一圈。江天说，被我爸追着打了两条街。
任莹莹笑了。
然后呢？
然后，我爸发现我开得稳。江天说，他不但没打我，还让我教他倒车入库。
……你爸还挺实在。
农村人，实在。江天说，他觉得，儿子会开农用车，以后就能帮他拉货。谁知道，后来我开上了赛车。
那你爸现在，看你比赛吗？
江天说，他不太懂赛车，但每次直播，他都看。看完给我打电话，只说一句：稳点开，别伤着。
任莹莹听着，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轻轻说：
我爸妈，也看我比赛。
你爸妈？
任莹莹说，我演了八年戏，他们一场没看过。但你的比赛，他们场场都看。
为什么？
因为他们知道，任莹莹说，你是那个，会照顾他们女儿的人。
江天愣住了。
飞机穿过云层，窗外的光线，一下子亮了。
他转过头，看着任莹莹。
任莹莹。
你爸妈，什么时候见的我？
视频里见的。任莹莹说，肯尼亚站，我给他们打了视频，让你露了个脸。你当时在擦头盔，没注意。
……我擦头盔，他们看见了？
看见了。任莹莹说，我爸说，这个小伙子，干活认真，靠谱。
你爸还懂看人？
他看人准。任莹莹说，他看准了你，所以他才同意——让我跟着你跑。
跟着我跑，又不是嫁给我。
跟着你跑的人，迟早得跟着你过。任莹莹说，我爸说了，一个肯把命交给方向盘的人，也肯把命交给家里。
江天愣了一下。
你爸这话……有点深。
他以前是开货车的。任莹莹说，开了三十年，没出过一次事故。他说，开车开得稳的人，做人不会差。
江天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爸知道，我差点在环塔翻车吗？
知道。任莹莹说，他说，翻过一次车还爬起来开的人，更靠得住。摔过的人，知道疼，更知道怎么护着人。
……你爸是真会看人。
那是。任莹莹说，不然，怎么养得出我这么会看人的女儿？
江天被她噎了一下，笑了。
任莹莹。
谢谢你爸。江天说，也谢谢你。谢谢你们，肯把女儿交给我。
……谁交给你了！
迟早的事。江天说，等我拿了冠军，我亲自去你家，提亲。
任莹莹的脸，红透了。
她别过头去，看着窗外。
……那你要快。她说，我爸说，等太久，他可要反悔。
不会太久。江天说，龙游，就是我的期限。
飞机降落。
龙游县城，坐落在群山之间。
江天走出航站楼，深吸一口气。
空气是湿润的，带着竹叶和泥土的味道。远处的山，青得发亮，一层一层叠上去。
回来了。他轻声说。
任莹莹站在他旁边，回来了。
来接机的，是车队的人。
李力提前一天从肯尼亚飞回来，老王也到了。两个人站在出口，一人举着一块牌子。
牌子上写着：
江天，欢迎回家。
力哥，老王！江天走过去，你们什么时候到的？
昨天。李力说，车队的赛车，后天到。明天，先去赛段看看。
老王凑过来，压低声音：
江天，县城里，已经有人认出你了。
认出我？
老王说，昨天我去买早点，老板问我是不是车队的。我说是。他说，江天是咱们龙游的娃，他回来跑比赛，我请全店吃面。
江天愣了一下。
……请全店吃面？
老王说，我说不用。他说，必须请。他给咱们龙游争光。
江天没说话。
他站在航站楼门口，看着这座熟悉的小城。
远处的山上，能看到一条条蜿蜒的山路。
那些路，他从小跑到大。
走吧。他说，先去吃面。
吃面？
江天说，人家老板要请全店吃面，我得先去尝尝，他家的面，值不值得我给他争光。
李力和老王都笑了。
你这个人，李力说，走到哪，都不忘占便宜。
这叫考察民情。江天说，顺便，看看龙游的面，跟肯尼亚的烤肉，哪个好吃。
任莹莹在旁边，看着他们闹，也笑了。
龙游的天，蓝得发亮。
山风，带着竹叶的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