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李教授心里咯噔一声,但面上依旧维持着那副仙风道骨的表情。
还没等他再争取。
高滔滔叹了口气道。
“朝堂岂是一句话就能交给煦儿的?那满朝诸公可没试过听一个十三岁的帝王的话,哪怕是仁宗先帝,那也是由刘太后垂帘听政十一年才亲政的。
你真当我贪恋本属于我孙子的权利不成?”
懂了。
此话一出,意思是高滔滔没有那占权的想法,但国情如此,大宋的臣子不愿意小皇帝主事。
虽然这话的真假只有高滔滔清楚。
但小李教授也没去反驳,也是,五代十国那么多小朋友皇帝被换掉,吸取了教训的大宋的继承人主打一个稳健,要不然当初赵匡胤也不能搞兄终弟及再传于子那一套了。
且高滔滔的话里留了余地,要亲政可以,问题不在她这,而是在朝堂诸公,劝她没用,得去朝会上劝他们。
虽然在她看来,基本不可能就是了。
那些人,哪怕是支持新政的,也不可能支持赵煦在这个时候亲政。
这不是忠诚问题,是习惯问题。
习惯的力量很强大,对于一个王朝来说更是如此。
瞧瞧那大汉,开局外戚做大,到死都是外戚做大,再看大唐,开局玩一出玄武门,往后各个有样学样。
大宋臣子怕的不是这个十三岁的赵煦搞出点什么幺蛾子。
而是怕有了先例后,往后大宋要随了东汉的幼儿园情况。
好在对于这种情况,游客们也有做预案。
小李教授自信开口道。
“无非就是求稳罢了,明日早朝,我会出手,定叫那些老顽固们,无话可说。”
先不着急拿下高滔滔,先给自己争取一个直面朝臣的机会再说。
对此,高滔滔并没有异议,在她看来,仙长无非就是拿出些神仙手段而已。
但只要他不是直接给赵煦灌法力把他灌成玉皇大帝,那些把子不语怪力乱神的朝臣压根不可能买账。
当晚,小李教授没在宫里住下,而是被安排到了宫外。
次日一早,被两个宫女催促起床的小李教授满脸的苦相。
老天爷啊,谁琢磨的早朝时辰!
自己在后世当牛马也没试过那么早起床的啊!
在万恶的封建享受中洗漱穿戴完毕。
小李教授坐着马车一颠一颠的到了宫门。
手里揣着令牌,提前入宫。
大庆殿。
殿内灯火通明,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朝服肃穆,笏板如林。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沉沉的檀香味,混着官员们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和压抑的咳嗽声。
赵煦在高滔滔的注视下登上御阶,坐在那张宽大的龙椅上。
他坐得很直,双手搭在膝盖上,目光平视前方,努力让自己的呼吸保持平稳。
高滔滔在他身后落座,帘子缓缓垂下,将她的身影笼在一片朦胧之后。
让朝臣们惊讶的是,皇帝的身边,站着的不是内侍,而是一个仙风道骨的男子。
身上居然还会发光?
那光其实并不强烈,只是在晨光尚暗的大殿里显得格外醒目。
小李教授的鹤氅肩头和袖口处嵌了几条微型灯带,暖白色的光晕勾勒出衣袍的轮廓,配上他特意板着的那副世外高人表情,确实有那么几分仙气飘飘的味道。
文武百官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窃窃私语声像潮水一样从在殿内蔓延开来。
“那是何人?”
“内侍服制不对……不是宫里人。”
“身上怎会发光?莫不是……”
“嘘!太皇太后在上,莫要失仪。”
帘子后面传来高滔滔平稳的声音:“今日朝会,照常议事,诸位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话音刚落,文官队列中便走出一人,乃是刘世安,他手持笏板,躬身道:“臣,有本启奏,臣听闻昨日宫中有一来历不明之人出入禁中,自称仙长,蛊惑圣听。
此事关乎宫闱安危,请太皇太后明示此人身份,以正视听。”
说着,刘世安的眼神不善的瞥了眼老神在在的小李教授。
要么说大宋的皇宫就是小不点呢,一点风声都能吹出去,想遮掩些什么消息,可太难了。
帘子后的高滔滔沉默了片刻,缓缓道。
“刘卿所奏之事,哀家已知。此人确是哀家允准入宫的,并非来历不明之辈,至于其身份……”。
她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乃是一位云游道人,精通道法天文,哀家留他几日,为皇帝讲解典籍,并无不妥。”
刘安世却并未退下,反而追问道:“太皇太后垂帘听政,朝纲肃然,何需一方外之人入宫教授陛下?
且陛下春秋鼎盛,正当习学圣贤之道,治国之术,岂可旁涉怪力乱神之说?臣请太皇太后三思。”
小李教授看着御阶下言辞犀利的刘世安。
太皇太后都这样说了,他刘世安也能跳出来反对,不愧是殿上虎,话说这家伙后来是不被贬到英州梅州去了?
倒是可以再让他贬一次梅州,不过是现代的梅州,去陪魏征他们骂街还不错。
对于旧党,景区的游客们也没有太多的恶感,理念不同,但人都没太大问题。
这就是君子之争比小人之争更可怕的缘由,这种君子对台,无恶劣把柄,便只在政务上互相反对,反而对百姓伤害巨大,对国家运行伤害巨大。
理想的朝廷应该有不同的声音,但主旋律应该只有一个。
瞧瞧如今的老米,换个总统换政令,在古代封建时期又如何不是,朝堂上打生打死,换个皇帝就全盘推倒重来,似乎留下前任任何政令都是对自己立场的亵渎一般。
往后看看,宋明的死,和这些君子可脱不了干系。
小李教授在心里把这些念头飞快地过了一遍,面上却依旧是一派云淡风轻。
他知道,刘安世这种人,你跟他辩论别的是没用的,你必须在同一个战场上击败他。
于是小李教授向前迈了一步,朝刘安世微微颔首,语气平和却不失锋芒:“刘御史所言极是,圣贤之道、治国之术,确为帝王必修。
然则刘御史可曾想过,陛下每日在课堂上所学的圣贤之道,有多少是真正用于治理天下的?
又有多少,只是纸上谈兵,前人旧话?”
他转过身,面向满朝文武,声音提高了几分:“贫道不教官家炼丹画符,也不教官家呼风唤雨。
贫道要教的,是如何看懂每一份奏疏背后的利害关系,如何分辨每一句‘臣以为’后面的真实意图,如何在两派争执不下时做出不偏不倚的裁决,这些,圣贤书上有吗?
有,但没有人教过官家怎么用。”
刘安世冷笑一声:“道长远见,然则这些本事,我等为臣者自会辅佐官家,何需一外人置喙?
大宋,可没有幸臣站在那的先例。”
小李教授微微一笑,不退反进,朝刘安世拱手道:“刘御史说得对——大宋确实没有幸臣干政的先例,贫道也不敢开这个头。所以贫道不打算自己教官家。”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皆是一愣。
不教?那你站在这里做什么?
小李教授不慌不忙地转过身,面朝御阶上的赵煦,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朗声道:“官家,贫道昨夜整理了一些前朝理政的案例与分析方法,录在一册玉简之中。
此玉简无需贫道讲解,官家只需自行翻阅,便可领会其中要领。
官家可愿一试?”
赵煦坐在龙椅上,听到这话,心跳猛地加速了一拍。
要来力!
小李教授说的装逼打脸时刻要来了!
昨晚小李教授悄悄给他拿了个改造过的平板,里面别的功能没有,只有一个景区游客本地架构好的AI助手。
豆包,豆首辅!
他看到了小李教授袖口下那个不易察觉的轻微手势,那是昨晚对好的暗号。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一些:“仙长所赠玉简,朕已熟悉,确有大用。
仙长既有此意,朕便当场一试,也好让诸位卿家看看,这玉简是否真有可取之处。”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扁平的物事,通体洁白泛光,3d打印的外壳抛光后上了反光涂料,看着还真有点玉简的样子。
赵煦按照昨晚练习过的手法,用指尖在屏幕上一划,点亮了屏幕。
殿内百官只见皇帝手中那卷玉简,忽然亮起一片柔和的白光,上面浮现出清晰的墨色字迹。
距离较近的几位大臣不由自主地伸长脖子,想要看清那究竟是什么器物。
就在此时,文官队列中走出一人,乃是苏辙。
小李教授眼前一亮,在景区见过苏辙,此时见到中年版本的,还怪有意思的嘞。
怎么说也是自己人,现在由他出来第一个试水吗?
苏辙手持笏板,神色严肃,朗声道:“官家,臣有一事,近日困扰已久,恳请官家圣裁。”
赵煦见到是苏辙心里也安定些许,他也在景区见过苏辙,当时正在被司马光砸宿舍门要说法。
后来和苏辙聊过几句,是个相当务实的人,嗯,比眼前这个感觉强多了。
天然的好感度加成,让赵煦面对中年版的苏辙也和颜悦色许多。
他点了点头:“苏卿请讲。”
苏辙道:“官家,臣先以一个曾经的问题做抛砖引玉之用。
元佑二年,朝廷采纳文潞公之议,于陕西路沿边诸州设置市易务,以官钱为本,平价籴粜,意在平抑粮价、杜绝豪商囤积居奇。
然施行两年以来,陕西路转运使司上报称:市易务所储粮米,账面数与实际库存始终对不上,差额逐年扩大。
转运使怀疑是市易务官吏与当地粮商勾结,虚报购入数量,套取官钱。
但若要彻查,则需调动刑部,户部,御史台三司会审,耗时耗力,且陕西路今年秋粮即将登场,若此时大动干戈,恐影响秋收秩序。”
他抬起头,直视御阶上的少年皇帝:“敢问官家,此事,当如何处置?”
这道题一抛出来,殿内不少官员都暗暗吸了一口凉气。
苏辙这问题刁钻得很,这不是一道理论题,而是一件真实的,发生过的,牵涉多方利益的棘手政务。
而且他给出的信息有限,甚至有意隐瞒了一些关键细节,这是在考皇帝的信息甄别能力和决策思路。
按以前,这事得报太皇太后,然后一堆臣子议论半天才能拿出个章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赵煦和小李教授身上。
都在等着看好戏。
高滔滔在垂帘后暗自摇头。
皇帝还是太年轻了,如今闹这一出,自己怕是做错了。
今日若是皇帝败了,大宋天家威仪何在。
如此想着,她开始想待会怎么在赵煦被为难后出来收拾残局。
苏辙刚刚说的话,全部都被豆首辅转成了文字。
赵煦的指尖在白玉般的屏幕上熟练的操作着,复制粘贴,开始询问。
短暂的运算后,一行行工整的楷书浮现出来。
他表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在疯狂呼叫:豆首辅豆首辅!苏辙这题怎么接?快!快!快!
屏幕上的字出现。,
“官家莫慌,此题可拆解为三个层面:账面差额的地理分布,差额出现的时间节点,以及转运使奏报中缺失的关键附件,请先反问苏辙这三个问题,掌握更多信息后再做判断。”
赵煦目光微凝,随即抬起头来,看向苏辙,开口道:“苏卿,朕有几个疑问,请苏卿先行解答。”
苏辙微微一愣:“官家请讲。”
“第一,陕西路市易务的账面差额,主要集中在哪几州?
是均匀分布,还是集中在个别州军?
第二,差额出现的时间节点,是在市易务设立之初便已存在,还是自去年秋冬之际才开始扩大?
第三,陕西路转运使司上报此事的密奏中,可曾附有具体的账目副本?”
这三个问题一出,殿内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有水平啊。
这,难不成那个玉简,里边藏人了不成?
要不然以官家这个岁数,怎么可能那么快找到其中关键并反问啊?
开玩笑,能力高低且不提,论分析速度,满朝文物加起来也不够电脑快的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