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弗雷德七世在短暂的沉默后,心底忽然生出一个近乎疯狂的念头。
——既然已经被困在这里。
既然结局无非是死或者被驱逐到无光之地,那为什么不干脆看看,自己与真正的神灵之间,究竟差了多远?
这个念头一旦滋生,便再也压制不住。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魔法阵中交错的符文,落在阵外双头人身上。
即便浑身虚弱、法则之柱几近干涸,一双眼睛里依旧带着帝王般的倨傲与危险的疯狂。
“说起来……”阿弗雷德七世的声音在魔法阵内回荡,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讥讽,“之前我可是听安格提起过。”
“这次神降的神灵,除了要抓他这个‘渎神者’之外,还有一项任务。”
他顿了顿,嘴角缓缓勾起。
“——驱逐那些藏匿在凡俗世界中的半神。”
话音落下,魔法阵内外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一瞬。
阿弗雷德七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身旁的黑暗半神,最后目光意味深长地扫过被钉在阵中的两名半神天使。
“阁下既然已经神降至此,”
“对我们这两位半神,真的……毫无兴趣吗?”
“还是说,”他大笑出声,“你们的神威,无法用来对付一个凡俗布置的魔法阵?”
“渎神者,住嘴!”
一名半神天使终于忍无可忍,怒声呵斥,圣光在他的羽翼上不稳地闪烁着。
“神灵的意志,岂是你这种存在能够妄加揣测的!”
阿弗雷德七世却像是听到了什么极为可笑的笑话。
他仰头大笑,笑声在阵内回荡,带着近乎癫狂的意味。
“神灵?”
“哈哈哈哈——”
“你们不是一直说,神灵与我们这些凡俗已经有了本质上的区别吗?”
他猛地抬头,目光直刺阵外的双头人。
“那为什么,你们口中的卡俄斯冕下,会对一名凡俗布置的魔法阵——束手无策?”
这一句话,如同一柄锋利的匕首,精准地刺中了双头人的尊严。
阵外,双头人终于缓缓转过身来。
他的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阿弗雷德七世身上,没有神明俯视蝼蚁的漠然,而是一种带着审视与冷意的注视。
“人类。”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我记得你。”
阿弗雷德七世心头微微一震。
“上一次在无光之地的战场上,我见过你。”
双头人的语气依旧平淡,却隐隐带着一丝不屑。
“看来,你对无光之地……很是怀念。”
无光之地。
这四个字,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按在阿弗雷德七世的记忆深处。
是屈辱,是失败,是他最不愿回想的记忆。
阿弗雷德七世的脸色骤然阴沉下来,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化为实质。
“少给我废话!”
他低吼道,声音里带着无法压制的愤怒。
“有本事,就破了这座魔法阵!”
“只要你做得到——”
“我阿弗雷德七世,甘心跟你前往无光之地!”
他猛地一指阵外,语气凌厉而挑衅:
“可你要是做不到,就立刻滚得远远的!”
“别再站在这里,给这些天使虚假的希望!”
话音落下,魔法阵内的天使们脸色齐齐一变。
阵外,双头人的双眼缓缓眯起。
这一刻,他终于不再掩饰自己的情绪。
被人类嘲讽、被渎神者挑衅、被一个魔法阵阻拦至此——他的耐心,已经被彻底消耗殆尽。
“很好。”
他缓缓抬起手。
下一瞬——一轮虚幻而炽烈的大日,在魔法阵上空缓缓凝聚。
这并非真正的太阳,而是权柄的投影,是日出之力的具现。
但即便只是虚影,其恐怖的热量,依旧在瞬间席卷了整个区域。
魔法阵内,所有人几乎同时发出闷哼。
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空气仿佛被点燃,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火焰。
阿弗雷德七世只觉得皮肤在燃烧,体内的法则之力被疯狂蒸发。
黑暗半神更是发出一声压抑的惨哼,直接瘫倒在地,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双头人五指虚按。
虚幻的大日,一点一点,朝着魔法阵内缓缓降落。
光芒越来越盛,温度越来越高。
就在那轮大日即将彻底融入魔法阵的一瞬间——
异变陡生!
魔法阵深处,混沌法则骤然暴动!
无数灰色的混沌符文,从阿弗雷德七世的体内、从阵纹之中、从虚空的缝隙里疯狂涌出!
这些符文,如同活物一般,瞬间化作狰狞的钩爪,狠狠刺入虚空中的虚幻大日。
“什么?!”
双头人的脸色第一次彻底变了。
被混沌符文钩住的瞬间,虚幻大日的光芒开始迅速染上金红色,随后被疯狂侵蚀、转化。
整个魔法阵内,混沌之力开始高速流转,形成一个可怕的漩涡。
双头人想要收回权柄投影,却惊骇地发现——已经来不及了。
虚幻的大日开始被反向拉扯。
他猛地抬手,试图将其拽回天空。
可下一刻——
所有混沌符文骤然凝实,化作一条条实质般的锁链,死死钩住那轮大日。
无法挣脱。
拉锯,就此开始。
整整半个小时。
双头人的神力在疯狂消耗,额头渗出冷汗。
魔法阵内,众人如同被抽干水分一般,口干舌燥,几近虚脱。
最终——混沌法则从四面八方具现,彻底包裹住虚幻大日。
灰光爆发。
下一秒,虚幻大日——彻底湮灭。
温度骤降。
魔法阵内外,一片死寂。
双头人猛地喷出一口鲜血。
这是权柄被破的反噬。
若非他具现的只是权柄虚影,他此刻,恐怕已经跌落神位。
就在这时,虚空中,传来了安格带着淡淡调侃意味的声音:
“看来,我留下的混沌法则……已经被触发了。”
“就是不知道,敌人这次——吃了多大的亏。”
魔法阵内。
阿弗雷德七世瘫坐在地,既庆幸,又对安格恨得咬牙切齿。
他的法则之柱,几乎被虚幻大日蒸发殆尽。
黑暗半神如同一条死狗般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阿弗雷德七世踢了踢他。
“……不会死了吧?”
不远处,天使们的羽翼焦黑破碎,光秃秃地垂在身后,像是一群被拔了毛的鸡。
而阵外,双头神灵的脸色,阴沉得可怕。
虚幻大日彻底消散之后,魔法阵内压迫到极致的高温终于开始退却。
最先消失的,是仿佛连灵魂都会被灼干的灼热感。
紧接着,空气中紊乱到近乎暴走的元素波动,也逐渐趋于平缓。
阿弗雷德七世趴在地上,大口喘息着,只觉得肺部像是被粗暴地撑开又合拢,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感。
但很快,他便察觉到了一丝不同。
元素。
不再是那种狂暴、排斥生命的力量,而是温和、有序、甚至带着某种“回馈”意味的元素潮汐。
大量的元素之力,自魔法阵的各个节点缓缓渗出,如同细密的雨水,渗入阵法之中的每一个生命体内。
阿弗雷德七世清楚地感觉到,自己几乎枯竭的身体,正在被一点点填补。
法则之柱虽然受损严重,但至少不再继续崩塌。
他勉强撑起身体,视线下意识地扫过周围。
那些天使最先出现变化。
原本焦黑、断裂、甚至完全烧毁的羽翼根部,开始重新泛起微弱的圣光。
一根、两根、三根……新的羽毛在光芒中缓缓生长出来,虽然远未恢复巅峰,却已经脱离了濒死状态。
不远处,之前如同死狗般躺在地上的黑暗半神,手指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阿弗雷德七世眼神一凝。
紧接着,黑暗半神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闷哼。
“……没死。”
阿弗雷德七世低声道,也不知道是在松一口气,还是带着几分复杂的遗憾。
他抬起头,透过魔法阵的壁障,看向阵外。
双首身影依旧悬浮在半空之中。
双头人的状态,与他们截然不同。
除了嘴角尚未完全干涸的血迹之外,他的气息虽然有所紊乱,却远远谈不上狼狈。
神威依旧稳定,只是少了几分之前那种居高临下的从容。
这一幕,让阿弗雷德七世心中不由生出一丝苦涩。
——这就是差距。
哪怕虚幻权柄被破,神灵依旧是神灵。
而他们,不过是在魔法阵与混沌法则的庇护下,勉强苟活下来。
阿弗雷德七世没有再多看。
他很清楚,继续盯着这位存在,只会徒增消耗。
于是,他缓缓闭上了双眼,强迫自己进入冥想状态。
意识沉入体内。
破碎、焦灼、近乎枯萎的法则之柱,在精神世界中清晰地呈现出来。
柱体表面满是裂痕,有些地方甚至被“蒸发”出空洞。
阿弗雷德七世咬紧牙关,引导着刚刚融入体内的元素之力,小心翼翼地修补那些最致命的裂隙。
这是一个极其漫长、也极其痛苦的过程。
但他不敢停。
与此同时,魔法阵外。
双头人静静地注视着阵法内部,目光在阿弗雷德七世与那些天使身上一一扫过。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
下一刻,空间微微扭曲。
这道神身影,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原地。
直到那股压迫感彻底散去,魔法阵内的天使们才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
“……走了。”
一名半神天使低声说道,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他一边恢复着羽翼,一边忍不住叹息。
“早知道这样,刚才就应该把费舍可能与渎神者安格有联系的事情,一并上报给卡俄斯冕下。”
另一名半神天使闻言,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他的声音低沉而谨慎。
“连卡俄斯冕下,都拿这座魔法阵没办法……我们再多说什么,又能改变什么?”
“以后要是再遇上那位渎神者,”他苦笑了一声,“还是想想,该怎么脱身吧。”
另一边。
神殿之内。
双头人的身影重新凝聚,脚步落在光洁的神殿地面上时,明显比来时沉重了几分。
他没有第一时间开口,而是径直走向神殿深处。
高大的光明之主神像,静静矗立在那里。
信仰之力如同无形的潮水,在神像周围缓缓流转。
双头人抬起手。
没有任何犹豫。
大量原本应当供奉给光明之主的信仰之力,被他强行抽取,化作纯粹的能量,融入自身。
神力波动逐渐趋于平稳。
只是,这一幕落在费舍眼中,却让他心中暗暗腹诽。
——同样是神灵。
自己每一次分润信仰之力,都要计算得小心翼翼,生怕触怒光明之主。
可对方,却像是完全不在意这些,直接吞噬本该属于光明之主的信仰之力。
当然,这些话,他只敢在心里想。
“把渎神者安格的所有信息,整理成一份完整的报告。”双头人淡淡说道。
费舍心头一凛,立刻躬身行礼。
“遵命,尊神。”
他不敢有丝毫耽搁,迅速退出神殿。
三个小时后。
费舍再次返回。
他双手托着一张羊皮卷轴,神情恭敬而严肃。
“尊神,这就是您需要的全部情报。”
双头人抬手一挥,卷轴凌空飞起,落入他的手中。
随着卷轴展开,他的神情逐渐变得凝重。
许久之后,他才抬起头。
“你,对他很熟悉?”
费舍没有隐瞒。
“我的法则药水,正是依靠他才炼制成功。”
“恶鬼躯体,也是通过他才得以入手。”
双头人眉头缓缓皱起。
“如此说来……”
“他在三阶的时候,就已经能够对付四阶的渊狱怪物。”
“如今晋升为四阶,岂不是已经具备正面对抗半神的能力?”
费舍沉默着,没有接话。
只是心中却忍不住补了一句——何止是对付。
他在三阶时,就已经能正面硬扛半神了。
双头人将卷轴重新合上,陷入了长久的思索。
良久。
“行了,你下去吧。”
“我在这里,也只会再停留两天。”
费舍闻言,立刻退出神殿。
神殿内,只剩下双头人一人。
他抬手,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
“……这次的任务,有点难啊。”
——
白石城。
安格正坐在书房内,处理堆积如山的政务。
忽然间,虚空微微震荡。
一股陌生而炽烈的意志,毫无征兆地降临。
下一瞬——混沌法则所侵蚀的虚幻大日真意,轰然传递而来。
书房内火焰骤起。
安格猛然抬头,瞳孔微缩。
还未等火势蔓延,他便已本能般出手。
混沌法则如渔网般瞬间铺开,覆盖整个房间。
火焰被强行吞噬。
就连带着规则意味的大日真意,也一并被拉入混沌之中。
一瞬间,安格只觉得自己仿佛置身烈日炙烤的沙漠。
但这种感觉,很快便消失。
混沌之力流转。
大日真意,被彻底侵蚀、同化。
混沌法则,隐隐壮大了一分。
房间恢复平静。
安格缓缓吐出一口气。
“看来,是我留下的‘礼物’,被神降的神灵拿到了。”
他低声自语。
“不过……”他若有所思,“这感觉,和普通的太阳并不一样。”
“明显,涉及到规则。”
“难道,这就是神灵的权柄?”
想了许久,他也没能得出答案。
索性不再纠结。
“让工匠来,把书房修一下。”
——
白月大陆近海。
人鱼女王双手捧着海仙女炼制的法则药水,眼中满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有效期只有三天。”海仙女语气严肃,“马上服用。”
“争取,一步凝聚法则之柱。”
人鱼女王点头。
下一刻,法则药水入口。
她的身影,缓缓沉入深海。
黑暗之力,悄然扩散。
两个月后。
一道弥漫着黑水的法则之柱,自深海中缓缓升起。
“快收起来,小心被发现。”
海仙女低声叮嘱。
下一瞬。
黑水法则之柱,悄然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