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在大荒的每一寸土地上沉积下来。月亮被云层完全遮蔽,仅有几缕银白色的光线从云的边缘渗漏,勉强勾勒出树林边缘扭曲枝干的轮廓。
风声持续穿过灌木丛,发出一阵又一阵低沉的呜咽。空气里弥漫着泥土、腐败树叶和一丝血腥的气息。
祭苍站在空地中央。脚下踩着被压实了的草茎和碎叶。他的目光锁定在前方几步远的一处阴影中——那阴影里伏卧着一个很小的轮廓,躯体只有寻常家犬那般大小,四肢短粗,脊背上排列着一行细小的灰色棘刺。
头颅圆钝,下颌两侧各伸出一根短小的獠牙,尖端沾染着深暗色的痕迹。因为体型太小,獠牙没有构成任何威慑,反而使整张面孔透出一种未长成的稚拙。
王雨羽站在那小东西身侧。右手托着它圆滚滚的下颌,五根指腹全部陷进下颌处细密的绒毛里。她的面色极为平静。她微微偏过头,将视线从小东西身上移到祭苍的面容上。
祭苍说:“你……不害怕这玩意吗?这可不是什么兔子啊。”
他的眼睛死死盯在那两颗短小的獠牙上,看着獠牙随小东西的呼吸一开一合。他的视线又移到王雨羽的手掌上,那只手掌正托着小东西的下颌,轻柔地揉着它耳后的绒毛。
小东西非但没有表现出攻击意图,反而将头颅朝王雨羽掌心里用力挤压,喉咙里发出一连串低沉的呼噜声。
王雨羽没有立即作答。她垂下目光,仔细看了一遍小兽的整张面孔。然后她的嘴角弯起一道很浅却极其确定的弧度。她抬起视线直直迎上祭苍的目光,声音清亮而干脆:“不害怕!”
三个字的尾音在空气中扩散开去。她说话的同时右脚向前迈出半步,靴尖踢到一颗小石子,石子停在小兽的前爪旁边。小兽只是把下巴搁在王雨羽脚面上,将整个身体蜷成一个毛团。
他的左手抬起来,食指伸出,指向小兽脊背上的一道旧伤疤痕——从肩胛骨延伸到腰胯末端,覆盖了小兽整个背部的三分之二,灰白色凸起纹路与周围暗色绒毛形成鲜明对照。
王雨羽歪了一下头,几缕发丝从肩侧滑落。
她的目光投向远处黑暗的丛林边缘,说道:“自己一个人待在这里,其实啥凶兽也多多少少见过一些。”
她的手指从绒毛间抽出来,右手抬到额前拨开一缕被风吹乱的碎发,然后沿着鬓角滑到下颌停住。
“丛林的边缘有一道溪流,溪流这边长着一片紫色的浆果丛。我总是在太阳升起之前去摘浆果,太阳完全升起来之后就回到这里。只要不往丛林深处走,总是没有事儿的。”
就在王雨羽说话时,小兽似乎因为脖颈处某种不适而微微扭动了几下。颈侧的绒毛向两边分开,露出一截环绕脖颈的弧形轮廓。
偏偏就在那一瞬间,天上的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隙。月光倾泻下来,一道银白色的光柱精准地照射在弧形轮廓表面。
一道光芒从轮廓上映射出来——一种从内部渗透而出的淡青色光晕,沿着纹路流动,时而明亮,时而黯淡。这道光芒的来源正是那个小东西的躯体。
祭苍的瞳孔急剧收缩。他的身体猛然向前探出,右臂伸出去,左手按上小兽的肩胛,手掌触到绒毛下面坚硬如铁的肌肉。右手则谨慎地拨开弧形轮廓周围的绒毛,将整个项圈暴露在月光下——一根暗色细绳,表面缠绕着银丝,银丝间镶嵌着比米粒还小的晶体,每一颗都散发着淡青色光。
绳带中央悬挂着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牌状物,表面打磨得极为光滑。祭苍的指尖触上表面的瞬间,一股温热的触感从指腹沿手臂蔓延到肩胛骨,携带着一种仿佛从大地深处传递上来的暖意。
祭苍的嘴唇张开,音调极高:“不对。”接着声音从胸腔迸发:“这是玉石!”他猛地抬起头,盯住小兽半阖的眼睑。小兽的眼皮掀开一条缝隙,露出一线琥珀色的瞳孔,瞳孔中倒映着祭苍因激动而微微扭曲的面容,却没有攻击性的反应。它安静地看着他,甚至将一只小前爪从身下抽出来,轻轻搭上了他的膝盖。
祭苍不再思考,立刻将其收入须弥戒指。小兽的脖颈在项圈脱离的瞬间变轻了。它抬起头,琥珀色的瞳孔里浮现出困惑。头颅左右晃动两下,用一只小前爪挠了挠光裸的脖子,然后重新低下头将头颅搁回王雨羽的掌心,发出一声绵长的叹息,将身体蜷缩得更紧。
王雨羽的掌心里捧着小兽温热的身体。
“玉石是击破水木奈落的关键,我……不能再在这大荒停留了……”
“总有一天……我们会再次相见的。一定会的……”祭苍说话的同时右脚向前迈出一步,双臂张开,将王雨羽和她掌心里的小兽一并裹入自己的怀抱。
右臂环过她的肩胛,左臂环过她的腰际,手掌贴在她的后心和侧腰。他的下颌搁在她的头顶。小兽被挤在两人之间发出一声不满的哼唧,但没有挣扎,只是将脑袋更深地拱进王雨羽的颈窝。
王雨羽的身体在祭苍的怀抱中僵住了。双臂垂在身侧,手指蜷缩又松开,再攥紧再松开。
最后她的双臂抬起来,指尖触碰到了他后背的衣料。祭苍的目光落在她的面容上,从眉尖的褶皱滑到抿紧的唇瓣,再从唇瓣滑到眼角——那里有一颗泪珠正在成形,却还没有滚落下来。
“那饕餮会一直保护你的,你照顾好自己……”最后一个字的尾音还没有完全消散,他的脚尖就向后拧动了。
王雨羽站在原地。双脚钉在地面上,膝盖微微弯曲。她的右臂还保持着被拥抱时的角度,五根手指缓慢合拢,掌心里空无一物,只攥着一团被体温焐热的空气。
她的目光追随着祭苍消失的方向,盯住那片灌木丛上还在晃动的叶片——从剧烈到轻微再到静止,最后完全停止了摆动。小兽在她掌心里翻了一个身,露出柔软的腹部,四只短腿蜷缩在胸前。
它的存在如此真实,如此温热,可王雨羽却觉得整个世界都变得空旷了。脚下的空地仿佛扩大了数倍,树木向后退去了很远,云层压得更低了。风从她衣襟的缝隙中灌进去,掠过皮肤,带走温度,留下一片冰凉。
可她对他一无所知。不知道他从哪个方向来,不知道他要去往哪个方向。不知道那块玉石对他承载了怎样的意义。
不知道他所说的“总有一天”究竟是多长的时间跨度。不知道他留下的拥抱代表着告别还是承诺的开端。她只知道他消失在远处的姿态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回头,只留下一圈又一圈不断扩大的波纹,而她就是潭水中央的一片落叶,被那些波纹推着一荡一荡地飘向未知的远处。
她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对这个完全陌生的男子产生那种牵扯着胸腔内部柔软组织的情感。
那种情感毫无征兆地出现,像一场没有雷声的雨,悄然打湿了她的双肩。她用力眨动眼睛,试图将视线从灌木丛的方向收回来。
可眼眶酸胀到了极点,视线开始模糊,灌木丛的轮廓变成了一团晃动的暗色。一道液体从她的眼角滑落,沿着颧骨流淌,越过嘴角,在下颌停留了一瞬,然后坠落,落在她的手背上。
手背感受到那滴液体的温度,略高于她体表的温度。液体在手背上摊开成一个小小的圆形痕迹。
但她不知道自己是为谁留下这道痕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