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五年前的罗浮那王国,空气里弥漫着铁锈与野心交织的腥甜。王座空悬如一道开裂的天堑,十几个贵族领主携私兵、裹粮草,争相涌入数位王子的营帐,将王国拖入了血腥的内乱漩涡。
混战如瘟疫般蔓延,田野荒芜,道路断绝。每个人都在豪赌——赌下一支箭矢不会射穿自己的咽喉,赌自己押注的王子能最终戴上王冠。
而斯蒂里昂平原,便是这场豪赌最后、也最惨烈的赌桌。
彼时仍是王子的约瑟伊卡斯三世,在智将斯蒂芬戴尔的辅佐下,于此迎战获得西部领主倾力支持的兄长——二王子乔伊伊卡斯。
战马嘶鸣撕裂秋雾,铁器碰撞的火星在暮色中明明灭灭。当最后一声号角沉寂,西部的旗帜已折断在泥泞与血泊里。
乔伊伊卡斯的军队如被碾碎的麦穗般伏倒,约瑟伊卡斯三世踏过这片染红的土地,通往王座的最后一级阶梯,终由敌人的尸骨铺就。
胜利的凯歌在都城响彻云霄,西部的风里却只剩亡魂的呜咽。
无数家庭的门前挂起了空置的武器,田埂间再无壮年男子的身影。
寡妇的丧服连成灰暗的云,孤儿的哭喊声在空旷村落间回荡。恐惧与仇恨如野草,在失去父亲、丈夫与儿子的土壤里疯长。
新加冕的约瑟伊卡斯三世,终究展现出王者的智慧与妥协的微妙。他下令,在斯蒂里昂这片吞噬了太多生命的战场中央,修建一座前所未有的纪念墓园——每一位阵亡于此的战士,无论生前效忠于谁,都将得到一块石碑。
石匠们从远山运来青灰色岩料,叮叮当当的凿刻声取代了昔日战鼓。知名将领与军官得以独享一块石碑,姓名与事迹被精心雕琢,面朝天空;
而更多面目模糊的士兵,那些连家乡都来不及报出的年轻人,则十人为一组,共享一块石碑的宽度与阴凉。
他们的名字挤在一起,如秋日落叶层层叠叠,再也分不清谁是谁的儿子,谁又是谁的爱人。
年复一年,石碑越立越多,终逾千数。它们整齐而沉默地伫立在旷野,远望去如一片突然凝固的灰白色森林,又似一支永远停留在冲锋瞬间的幽灵军团。
“千碑之城”的名号,便随着游吟诗人的传唱与商队轱辘的声响,传遍了罗浮那王国的每一个角落。
如今,近三十万大军云集斯蒂里昂内外,仿佛再度惊扰了长眠于此的亡魂。
七月盛夏的天空竟阴郁如铅,沉闷的雷声不时从天际滚来,像是在控诉这场即将到来的血战,将压抑的氛围拉满到极致。
“公爵大人!敌人准备进攻了!”第六军团长萨雅缪尔丝一身戎装,手扶腰间剑柄,步履匆匆地走向城头的王国副元帅威利斯塔利,语气凝重。
第五军团长奥特多斯立在一旁,面色阴沉如铁。他望着城下浩浩荡荡的联军,无数攻城器械被士兵推着逼近,密密麻麻的甲士手持兵刃蜂拥而来,心头不由一沉,眉峰紧紧拧起。
“我看到了。”威利斯塔利冷哼一声,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蔑视,语气里满是对异大陆联军的厌恶,“不过十五万人,就妄想攻破我十一万精锐镇守的坚城,简直是痴人说梦!些许兵力优势,在我罗浮那王国的精锐面前,不值一提!”
他转头看向萨雅缪尔丝,沉声下令:“等敌军攻城受挫撤退之时,我把第三军团的精锐重骑兵交给你指挥。你率部出城追击,给这些异大陆人一个惨痛教训,让他们好好领教领教我罗浮那王国的军威!”
“是!公爵大人!”萨雅缪尔丝脸上瞬间浮现喜色,朗声领命。
“公爵大人...”奥特多斯见状皱眉上前,“当务之急是布置防御,稳固城防。至于开城突袭,需等确定击退敌军再说不迟。依我看,这场攻城战,绝不会轻易结束。”
威利斯塔利闻言,脸上掠过一丝不悦。但他也清楚,奥特多斯是王国精锐军团的军团长,常年在南方辅佐自己镇守边境,是抵御利亚德王国的主力统帅,不便当众发作。
他压下火气,沉声说道:“我自有分寸,不过是未雨绸缪罢了。防御本就是重中之重,你不必担心我会大意。”
“呜呜——”
激昂的号角声骤然划破沉闷的空气,打断了三人的对话。城下的联军,已然发起了进攻。
火炮的怒吼轰然响起,大型投石机的燃烧弹飞过半空,中小型投石机的石弹带着尖厉的呼啸,弩箭撕裂空气成片坠向城头。只一瞬间,双方的攻防便陷入了白热之中。
联军的火炮轰鸣声震得大地都在颤抖,浑圆的铁弹呼啸着撞向斯蒂里昂的城墙,石屑与尘土如暴雨般飞溅,坚固的城砖在巨力冲击下崩裂四散,不少守城士兵来不及反应,便被飞溅的碎石砸得骨断筋折,闷哼着滚倒在地。
更致命的是那些大型投石机投出的燃烧弹,外壳碎裂后溅起的火星落在木质城楼与守城士兵的衣甲上,瞬间燃起熊熊烈火,火舌舔舐着城墙,浓烟滚滚而上,呛得人睁不开眼,城楼里传来此起彼伏的惨叫声,被烈火包裹的士兵在原地翻滚挣扎,最终渐渐没了声息。
中小型投石机的石弹则如冰雹般密集坠落,有的直接砸在城墙垛口上,将垛口砸出一个个缺口;有的落在城头人群中,瞬间便将几名士兵砸得血肉模糊,残肢断臂随着石弹的弹跳四处飞溅。
联军的弓箭兵在阵前列成整齐的方阵,箭矢如飞蝗般射向城头,与石弹、燃烧弹交织成一张致命的火力网,压得守城士兵抬不起头来。
“反击!用投石机砸他们的攻城器械!重型弩箭对准那些投石机手!”威利斯塔利公爵的吼声穿透炮火声,震彻城头。
守城士兵立刻行动起来,早已蓄势待发的投石机猛地将巨石抛向联军阵地,巨石呼啸着落地,砸毁了数台中小型投石机,连带将周围的士兵砸成了肉泥。
重型弩箭则如长矛般射出,带着破空的锐响,精准地穿透联军投石机手的铠甲,将他们钉在原地,有的弩箭甚至能一箭贯穿两人,杀伤力惊人。
守城的重甲兵手持盾牌,牢牢守住城墙缺口,将飞溅的碎石与射来的箭矢挡在身前,盾牌上很快便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箭孔与凹痕。
弓箭兵则在重甲兵的掩护下,俯身从垛口后探身射击,精准射杀那些试图靠近城墙的联军士兵。
长枪兵则握紧长枪,警惕地盯着城下,随时准备应对即将到来的攀爬攻城。
炮火掩护持续了半个小时,联军阵中响起一阵急促的号角声,火炮与投石机的攻击渐渐停歇。
紧接着,数十台高大的箭楼车缓缓推出,这些箭楼车高达数丈,与城墙齐平,底部装有滚轮,由数十名士兵推着向城墙逼近。
箭楼车的窗口处,联军的弓箭兵已经就位,不断向城头射击,掩护箭楼车推进。
“斧盾兵在前,重甲兵跟进,掷斧兵掩护!冲!”箭楼车内传来军官的嘶吼。
箭楼车终于抵近城墙,与城头齐平的平台上,联军士兵率先推开挡板,藏身其中的掷斧兵立刻探身而出,将锋利的战斧劈向就近的守城士兵——猝不及防的突袭让几名守军应声倒地。
紧接着,其他联军士兵手持兵刃紧随其后跳向城头,守城的长枪兵立刻挺枪刺出,长枪如毒蛇般穿透联军士兵的胸膛,将他们挑下城墙。
但联军士兵源源不断地从箭楼车上跳下,云梯上的士兵也在掷斧兵的掩护下不断登顶,很快便在城头占据了几处落脚点,与守城士兵展开了惨烈的近身肉搏。
刀光剑影交织,喊杀声震耳欲聋。守城士兵的长枪在近距离难以施展,便拔出腰间的短刀,与联军士兵缠斗。
重甲兵的铠甲能抵御大部分攻击,却也因笨重而难以灵活躲闪,不少人被联军斧盾兵的斧头劈开铠甲缝隙,伤及要害。
与此同时,部分联军士兵推着云梯架上城墙,攀爬而上的掷斧兵在抵达城头边缘时,便挥斧扫清附近的守军,为后续战友开辟登城通道。
城头之上,鲜血很快便汇成了小溪,顺着城砖的缝隙流淌而下,将城墙染成了暗红色。
一名守城的弓箭兵刚射杀一名联军士兵,便被一枚飞来的石弹砸中肩膀,整条手臂瞬间变形,他惨叫着倒下,身边的战友来不及搀扶,便被一名跳上城头的联军重甲兵一刀劈中头颅。
联军的箭楼车不断输送士兵,守城士兵虽拼死抵抗,却也渐渐感到吃力,更多的联军士兵涌上城头,双方的缠斗愈发激烈,每一寸土地都浸染着鲜血,每一声呐喊都带着濒死的绝望。
火炮的轰鸣仍在断断续续地响起,燃烧弹的火光将天空映照得通红,石弹与箭矢依旧在半空穿梭。
斯蒂里昂的城头,已然化作了人间炼狱,双方士兵的尸体层层叠叠地堆积着,有的还保持着战斗的姿态,有的则在血泊中扭曲变形。
没有人顾得上统计伤亡,所有人都在本能地挥舞着武器,只为在这场惨烈的厮杀中多活一秒,为自己的阵营多守住一寸阵地。
“混蛋!这些该死的家伙居然这样难缠!”威利斯塔利公爵手扶剑柄立在城头后方督战,额角青筋暴起,眼中满是厉色。
他猛地转身,对着身后的传令官厉声喝道:“去!把黑旗兵调上城头防守!立刻!马上!”
“啊?…是!公爵大人!”传令官惊得浑身一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黑旗兵素来是王国最后的底牌,极少轻易动用。
但此刻军情紧急,他不敢有半分迟疑,躬身领命后,立刻转身狂奔着去传令调兵。
所谓黑旗兵,在第三军团中人数虽不过千人,却是罗浮那王国最让敌人闻风丧胆的兵种。
这支部队由重刑罪犯组成,被称为“赎罪者”,唯有在战场上斩获足够战功,才能抵消过往的罪孽。
他们身穿黑色暗金纹理的重甲,头戴装饰着红色羽毛的全覆面头盔,仅在双眼处留有狭长眼孔,身后披挂着猩红色的披风,人人手持一柄寒光闪闪的双手大剑,是一群悍不畏死的凶徒。
在他们眼中,任何敌人都只是必须斩杀的目标,作战时毫无顾忌,悍勇得近乎疯狂。
更让人心悸的是,但凡被他们攻陷的城镇,都会沦为屠杀的炼狱,因此他们不仅是敌人的噩梦,就连罗浮那王国自己的军队,见了他们也会心生厌恶与恐惧。
不过多时,一阵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上千名黑旗兵齐齐踏上城头。他们的步伐整齐划一,甲胄碰撞声沉闷如雷,猩红色的披风在混乱的城头格外刺眼。
“杀!——”一声震耳欲聋的暴喝齐声响起,黑旗兵们毫无停顿,直挺挺地朝着攻上城头的联军士兵冲去,双手大剑带着呼啸的风声猛然劈落。
这双手大剑的劈砍力道极大,联军重甲兵手中的盾牌根本难以抵挡,往往一剑落下,盾牌便被劈出裂痕,持盾士兵也被震得连连后退。
“当!”“当!”金属碰撞的脆响不绝于耳,刺目的火花在刃锋间不断飞溅。
一名黑旗兵被联军斧盾兵一斧劈中肩头,厚重的重甲被劈开一道缺口,整条手臂险些断裂,只剩一点骨肉相连。
可他仿若未觉疼痛,反手一剑横扫,径直将那名斧盾兵的头颅斩飞,滚烫的鲜血溅在头盔上,依旧脚步不停,继续朝着其他联军士兵冲去。
另有一支箭镞精准射来,正中一名黑旗兵的脖颈缝隙。那黑旗兵身形顿了顿,随即猛地抬手,一把将箭镞从脖颈中拔了出来,鲜血如泉涌般向外喷射。
他毫不在意地将箭镞扔在地上,嘶吼着挥舞大剑砍死身旁一名联军士兵,这才轰然倒地,彻底没了动静。
“这些是什么怪物!?”攻上城头的联军士兵被黑旗兵悍不畏死的模样吓得心惊胆战,士气瞬间溃散。
在黑旗兵的疯狂反击下,他们根本难以抵挡,纷纷被赶下城头——有的被大剑直接斩杀,尸体横七竖八地堆在城头;有的狼狈地逃回箭楼车;还有不少人被直接推下数丈高的城墙,落地时发出沉闷的巨响,摔得粉身碎骨。
“用火箭!把他们的箭楼车烧掉!快!”第五军团长奥特多斯一剑砍死身前一名联军斧兵,抹了把脸上的血污,朝着身后的守军厉声大喊。
“放火箭!烧了箭楼车!”传令官的嘶吼声紧随其后,守城的弓箭兵立刻放下普通箭矢,换上裹着油脂的火箭,点燃后齐齐射向联军的箭楼车。
火箭落在木质的箭楼车上,瞬间燃起熊熊烈火,火舌很快便吞噬了整台箭楼车。
“可恶!快灭火!快!”箭楼车上的联军军官脸色惨白,声嘶力竭地大喊。
箭楼车被点燃,车内的士兵根本无处可逃,唯一的结局便是被大火吞噬。士兵们慌乱地扑打着火焰,却根本无济于事,惨叫声很快便被火焰燃烧的噼啪声淹没。
联军阵地中,第三军团副官紧盯着城头的战况,见己方士兵节节败退,箭楼车也接连被烧毁,立刻转身对军团长尼古拉斯·萨尔加沉声说道:“将军!我们攻城部队的处境极为不利,若不派援军接应,恐怕难以顺利撤下来!”
尼古拉斯·萨尔加望着城头那片醒目的猩红披风,眼中闪过一抹复杂难明的神色,语气冰冷地说道:“看样子,敌人早有准备,这样的猛攻都能守住。下令暂时撤退吧,不必在此地徒增伤亡。”
“将军!第四军团那边也开始撤退了!”副官忽然指着城墙另一侧喊道。
尼古拉斯·萨尔加顺着副官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见第四军团的攻城士兵在弓箭的掩护下,正在撤下城头。
他微微颔首:“看来奥多玛拉也是同样的打算。传令下去,停止攻城。”
命令传达下去,联军的攻城部队开始逐步后撤,城头的喊杀声渐渐减弱。
尼古拉斯·萨尔加仰头望向阴沉的天空,铅云密布,压得人喘不过气。一阵微凉的风吹过,铅云边际忽然闪过几道银蛇般的闪电,紧接着,沉闷的雷声轰然炸响,豆大的雨点毫无预兆地倾泻而下。
大雨冲刷着城头的鲜血,将暗红色的血水流向城墙之下,也浇灭了箭楼车上的余火。
斯蒂里昂的城头终于暂时沉寂下来,只剩下横七竖八的尸体、残破的武器,以及幸存士兵粗重的喘息声。
这场惨烈的攻防战,暂时以联军的撤退落下了帷幕,可每个人都清楚,这仅仅是开始,更大的风暴还在酝酿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