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城高层几乎被塔露拉尽数带至雅尔茨,参加德雷克所谓的‘大会’。以克雷德曼的政治嗅觉都能在第一时间察觉塔露拉的意图,斯城的这帮老油条们就更是如此了。
只是,尽管知道自己接下来可能要面临前所未有的‘困境’,斯城高层们也没有太好的法子就是了。
首先面对塔露拉的‘邀请’,他们就没有多少选择的权利,身为斯城人,自家公爵的酷烈和粗暴他们是最有发言权的。或许有些事情他们可以通过‘晓之以理’,说服塔露拉改变其决策,进而避免一些损失。但有些事情塔露拉一旦认定,那便是移动城塞也拉不回来自家公爵的心意,若是不老实顺从,未来被排挤出斯城权力层恐怕都是轻的结果了···
比如之前迫于新产业压力和塔露拉作对的沃尔曼侯爵,大伙已经很久没听到过他的消息了。人好像是没死,但公司破产,还欠了几辈子都还不完的债,再结合他过往与他人的恩怨,现在怕是生不如死吧···
至于德雷克,坦白地讲,斯城的高层们并没有因为他‘四线城市’执政官的身份就产生轻视之心。甚至他们对德雷克的畏惧比塔露拉都要多上几分的。
毕竟但凡在东境有些消息渠道的人,谁不知道塔露拉本就是在德雷克的投资下起家的呢?双方的爵位身份固然是差距悬殊,但真计较起来,怕是这位前第八集团军少将才是塔露拉的‘顶头上司’来的···
尤其双方的手段和能力差距,更是让斯城的权贵们感到畏惧。表面上看,德雷克脾气温和,待人和善,军事场合之外极少动用暴力手段,塔露拉却是个急躁的‘暴力狂’,动辄对手下官员呼喝不停。但这些官场上的老油条可都清楚,相比德雷克,塔露拉这个年轻公爵实在是过于好‘糊弄’了一些。
举个简单的例子,在斯城,权贵高层只要不轻易违逆城市发展大政,不接触黑道相关事宜,不在塔露拉关注的民生问题上动大的手脚。剩下的事情,这位公爵还是很‘宽容’,或者说好糊弄的。
比如能力问题,若是在塔露拉手下积极办事,展现能力,自可如斯登伯格家的两兄弟一样平步青云,扶摇直上。但若是偷懒摸鱼,消极怠工,只要不直接导致产业园和工人民生等遭受损失,混一混也可以得过且过,并不会遭受什么清算,维持下家族和自身的利益也是绰绰有余。
但在雅尔茨,德雷克将军的治下···呵,大伙没见三年的时间,雅尔茨除了戴维南家族和卡列尼家族以外,已经再没有任何‘豪门’或‘巨商’的影子了。甚至就连这两家,也只是有个名声罢了,真以家族的财富和权力体量来说,比起威尔逊侯爵治时的二线家族都略有不如的。
若是探究下原因,这些老油条们心里也是门儿清——德雷克的管理经验哪里是塔露拉公爵这个年轻人能比的?人家一把年纪,手段和见识恐怕都是乌萨斯内最顶尖的那一批人。这种人手底下哪有那么好混日子?同理,这种人如果真想整自己,就凭他们连斯城都经营个半死不活的能力,又如何能抵挡得住呢?
所以当大伙如约抵达会议现场,有些人臆想中挑衅惹事的画面并没有出现。反而一个个很老实地入座,甚至还仔细回想自己近期的举措,并进一步思考‘补救措施’,防止被这位德雷克将军秋后算账。
只是,有些出乎这些斯城权贵意料的,是这位德雷克将军一上来并没有谈任何与‘清算’或是‘警告’有关的话题。反而是针对乌萨斯东境近些年来的经济活动展开了一系列的讲解和汇报工作。
其中,尤其是他和塔露拉一手建立起的那条关于新型芯片和晶体电路的相关产业链,更是得到了德雷克的重点强调和讲解。
从原材料的选取,到样品的研发与优化,再到产品的成本降低和批量生产。德雷克几乎是带着他们复习了一遍将科技资料变现成为量产实物的方法和过程。
不知道的,还以为德雷克在做什么‘教学讲解’呢。
之后,德雷克再以这些产业链为重点,阐述了未来对以上产业的建设规划。同时借助近年来龙门、乌萨斯对哥伦比亚类似产品的订单金额,将产业对乌萨斯东境的经济收益,以及乌萨斯为满足周边市场所必须的生产规模展现在了众人面前。
到了这里,会场中的斯城权贵们,便有些蠢蠢欲动起来了。
似乎,这一次的大会,并不是为了整治他们这些‘社会上层人物’,而是想要拉拢他们——通过介绍新式芯片和晶体电路等产业的巨大潜力和收益吸引他们投入更多资金和精力。增强他们的合作信心,以求尽快扩张到他所说的那个‘生产规模’?
若真是如此,那他们是否可以‘待价而沽’,或是积极参与抢占产业要点,进而为自己或家族,牟取更为长远的经济收益呢?
人群之中,连维和雅都产生了类似的想法,只是相较于不通庶务的弟弟,维却总觉得里面有些不对劲···
那个靠着非暴力手段,几乎将雅尔茨的豪门贵族吃干抹净的圣骏堡空降官员能有这么好说话?为了缔造计划中的那片强大的工业基地,这位德雷克先生或许是有些缺钱。但再怎么困窘,还能比他初掌雅尔茨的时候更缺钱吗?
如果说初掌雅尔茨时的德雷克最多只是手上掌握着强大军权和一些尚未变现的先进技术,经济基础和政治资本相对薄弱。现在的德雷克可是真的手上什么都不缺了,甚至还有塔露拉这样的‘铁杆’盟友以及博果这个丰富的产粮地。这种情况下,这位执政官会轻易放弃手中的权力和经济收益,就为了换取一点加速进程的‘启动资金’吗?
所以,相较于周边其他人的‘骚动’,维却是毅然地选择了乖巧的‘沉默’。而他也没想到,正是他今天这个不经意间的决定,居然给斯登伯格男爵府留下了一条宽阔的‘退路’。
“会议之上,交头接耳的声音逐渐变多了呢。看来,诸位也对老夫描绘的这张未来蓝图充满了向往,恨不得立刻加入其中,尽可能多地占据原始‘股份’。随后伺机兼并吞噬他人,一步步壮大,成为乌萨斯东境未来的‘垄断资本’,成为此地实际的掌权之人,肆意裁决生杀大权,对吗?”
“嗯,老夫相信你们当中九成以上的人都是这么想的,毕竟人总是会追求更高的权力嘛。那些走政治线的人老夫就不多说了,而走‘商业线’的人,也必然会渴望着更多的财富,随后便是用财富来掌握政治权力,登上至高无上的权力宝座。届时连他人的生死,都不过是手里的玩具而已。”
“!!!”
德雷克微笑着说出这两句话,会议之中原本交头接耳的部分权贵顿时心中大骇,尤其是落座次席的塔露拉居然直接抽出了自己右臂中隐藏的巨剑,狠狠地砸了下大厅中央的大理石地板。除德雷克以外的所有人都是瞬间噤声,有些不安的人挪个屁股发出的摩擦声都清晰可闻,进而引来周围一圈‘同僚’的注视。
“只是,技术革新、产业发展的利益让所有人都趋之若鹜。可诸位可曾想过,这份足以决定国家强弱乃至生死的庞大利益,从来不是单靠钱、政令或是生产资料的革新就可以诞生的东西呢?”
话锋一转,德雷克不再继续之前的‘画大饼’言论,反而莫名其妙地将话柄引向了‘泰拉的文明发展史’上面。
或者说,借感染者在泰拉大陆上的遭遇,来诠释泰拉文明的发展历程。
“上古时期,泰拉年历表尚未诞生之时,城邦、国家之类的概念都尚未出现。人类团体基本是以‘部落’的结伴生存,抵御野兽等‘外敌’的入侵。”
“那个时期,并没有所谓‘感染者’的概念,相反,他们被称之为部落中的‘神选之人’,领导各个部落于旷野中寻找出路。”
“矿石病剥夺了感染者寿命与健康的同时,偶尔也会赋予感染者一些超乎寻常的‘力量’。而在那个原始的荒野生存游戏中,这股力量便是个体乃至部落的存身之基。于原始的财富积累和生存物资获取——也就是狩猎中,都提供了难以想象的便利。”
“同时,一些‘稀有族裔’的特权,比如维多利亚的阿斯兰与德拉克、炎国的龙或麒麟、哥伦比亚等国的羽蛇、乌萨斯的骏鹰,甚至是被泰拉诸族畏惧,至今都受尽诸国打压的萨卡兹各部族,也基本都是那个时代的‘佼佼者’了。”
毕竟既然感染者偶然得到的超凡力量可以帮助他们晋升原始社会的‘上层阶级’,那这些强大族裔的血脉源力,自然也具备相同的能力。且因为血脉力量的获取更加稳定,所以他们的‘特权’相对也是更加牢固的,并最终演化出了许多国家早期甚至延续至今的‘皇权’或是‘王权’体系。
“那么,诸位作为乌萨斯的‘精英人士’,对于这些常识性的历史想必也是非常熟悉的。所以你们应该也清楚,在古时被视为精英阶层,享受最好资源的‘超能力拥有者’们,又是从何时开始逐渐丢失了他们的特权,甚至受到进一步的打压与剥削,成为了我们熟知的感染者的呢?”
德雷克这个问题的答案,在场所有的乌萨斯人都不陌生。
自从泰拉走入工业时代,一个又一个的先民遗迹被泰拉诸国发掘并研发学习之后,伴随着生产力的不断提升。矿石病给感染者们带来的个体力量在工业化的强大产能面前逐渐势微,进而被踢出了‘特权阶级’。
毕竟,在工业锻造的各种强大产物,如移动城市和舰船火炮的压制之下,个体的强大武力能发挥的功效越来越小,要知道即便是霜星这样万里无一的感染者天才,在陆行舰面前都显得脆弱无比,何况乌萨斯的陆行舰数量本就是以千乃至于万的数量来计算的呢。
(真计算起来估计没这么多,但若是真正的战争来临,工业产能全开,确实可以做到这一点。)
甚至,因为矿石病可能的扩散对劳动力的巨大威胁,感染者们进一步遭遇了其他群体的排斥和抵触,成为人人避之不及的‘蛇蝎存在’。
说句不好听的,若非因为源石工业的存在本身就会催生源源不尽的感染者,感染者怕是在许多国家都已经被各国的统治者和普通民众给‘灭族’了。这并非是说感染者生而原罪,而是泰拉人这个族群在名为‘生存’的残酷话题之前必然做出的残忍选择。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伴随着泰拉医学的不断发展,不说治愈,矿石病的压制还是可以较为轻松地做到的。同时矿石病的感染扩散也可以被很好地预防与阻截,还抱着原先对感染者和矿石病的偏见与敌意不放,无疑也是一件违背了人类生存主旨的错误行为。
雅尔茨与斯城的晶体电路与新芯片产业链中,因为德雷克的怜悯或是塔露拉的‘偏心’,或许确实招募了数量较多的感染者劳工。但这一切的大前提,也是建立在医学发展,矿石病对各国社会的威胁不断减少,以及工业发展对劳动力的庞大需求之上的。
不然呢?真以为圣骏堡那边突然修订了感染者相关的法律条令是出自于费奥尔多被德雷克忽悠之后的善心发作嘛?或许费奥尔多真的是个‘仁善’的君王,但在那个位置上,纯粹的个人好恶是永远无法影响国家顶层大政的实施与布置的,最多就是在一些小的条令上做点修改而已。
“所以,如你们所见,伴随着文明的发展,社会的进步,泰拉文明从一个历史阶段迈向另一个历史阶段的过程当中。社会的权力架构也会随之发生剧烈的变化。甚至,连种族之间的‘食物链’关系都是如此。”
“工业尚未崛起的旧时代中,不论是乌萨斯,还是艾拉菲亚、菲林、卡特斯等族裔,都不过是血魔、食腐者等萨卡兹部落的食粮而已。卡兹戴尔的亲王们更是拥有足以抹杀村庄乃至城市的力量。”
“而现在呢,在高卢和维多利亚等国的压制之下,萨卡兹人甚至保护不了他们自己的首都。所以,不管所谓‘血脉’和‘族裔’赋予了个体怎样的特权,伴随着时代的变换,这些‘特权’总会有消失的一天的。”
“同理,你们,我们的‘特权’,也同样如此。”
“文明的发展、生产力的腾飞离不开工业化以及生产资料的更新。而伴随着生产技术的不断发展,生产对工人的专业能力和技术素养也有了更高的要求,那么为了满足这个要求,国家和社会开始在民众的教育和生计上投入更多的资源,以求催生更多的‘强大技术者’也是时代文明发展的必要趋势。”
“至于生产资料的更新,也就是科研工作者的培养就更是如此了。你们都是乌萨斯的‘精英’,受过最优秀教育资源培养的存在,不可能连这点知识,都需要老夫来和你们强调。”
“而在这种文明的发展趋势下,任何试图垄断教育、经济资源,掠夺相关社会资源来壮大自身的行为,都是对国家和社会意志的绝对悖逆。会引来怎样的后果···看看死掉的威尔逊侯爵和孔迪亚司令,我想,应该也不用老夫来恐吓你们了?”
“······”
果然,这场会议到头来,终归是为了警告和压制他们的一场‘示威行动’啊···
“好了,该说的难听话也说完了。老夫今天固然是被你们的公爵邀请过来,做些‘恐吓’的活计,但也从来不止是恐吓而已。毕竟,说句难听点的,比起乌萨斯的未来,你们这些人富贵与否,又与老夫有什么关系呢?”
“只是,接下来的事情,就不只是说说而已了,毕竟不管你们的公爵如何敲打压制你们,你们也终归是她将触须和权力延伸至其治下领地的媒介所在。所以,接下来给各位布置和规划的任务当中,你们也会承担一部分‘乌萨斯的未来’,就像工厂中的工人和研究所里的学者一样,为乌萨斯,贡献属于你们的力量。”
短暂的‘恐吓’言论过去,德雷克又将话题扯回到了东境工业建设和技术发展的规划和布置之上。只是这一次,台下聆听的斯城权贵们,心中不再敢有之前一些所谓的‘小九九’,反而是仔细听着德雷克的讲述,同时手中纸笔不停,如德雷克提醒的那样,记录各自擅长领域的相关规划和布置。
没人敢上去和德雷克做什么‘哲学辩论’——比如说质疑德雷克为何‘天然’拥有更高的权利,或是‘嘲讽’德雷克如此‘压榨’他们,又与他们‘压榨’平民有何差异等等。
且不说大伙混得本来就不是哲学圈子或是键盘侠领域,真有几个人在意这些哲理上的弯弯绕绕。便是真从道德公义的角度来讲,这里能有几个人有资格和德雷克相提并论?
不只是说个人私德上的对比,而是德雷克在泰拉,纯纯的‘孤家寡人’,家族都没有,膝下只有一个养女夏娜而已。所以从物质的角度来讲,他对乌萨斯的索取注定也是少得可怜,远远比不上他对乌萨斯的功绩的。
这一点上,他和艾丽丝,倒是有许多的相似之处。
当然,不敢反驳归不敢反驳,利益的诱惑之下,总会有那么一些‘不信邪’的存在去做一些看似‘不理智’的事情。太阳底下无新事,德雷克和塔露拉与斯城高层的争斗,不可能因为这一次会议就彻底消失的···
这只是个开始,就像德雷克刚刚入驻雅尔茨时对本地贵族的分化打压一样。城市治理从来没有捷径可走,这次敲打最多也就是为斯城的洗涤开一个好头而已。未来,他与塔露拉和斯城的这些高层们,可还有的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