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北从城郊回来，没回城，直接买了去城北的车票。因为平台后台，又推来了一单。房源信息，跟产房那单一样，没有下单人，是“系统直接推“的：“城北，原城南中学旧址，教学楼四楼，403教室。“备注栏里，只有一句话：“那间教室的钟，也摘不走。“
顾北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又是“摘不走“。上一间摘不走的，是城郊产室。他在那儿，找到了妈妈的照片。这一间摘不走的教室里，又有什么？他在车上，把产房那张照片，又看了一遍。照片边缘，穿长衫的男人，袖口那枚花瓣标记，还是那么清晰。他忽然觉得，那枚标记，他好像，在别的地方，也见过。可一时半会，想不起来。
他给苏晓发消息，让苏晓查查城南中学的旧事。苏晓的消息，中午就回来了。“北哥，城南中学是十年前荒的。“苏晓说，“荒的原因，官方说法是'生源不足，合并迁校'。““可我托人问了老教师，他们说的版本，不太一样。““十年前，这学校出了件事。四楼 403教室，一个学生……跳楼了。“
顾北握着手机，心，一点点沉下去。“那个学生，“苏晓顿了顿，“叫陈小满。“顾北没有立刻说话。他盯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很久，才问：“陈小满，为什么跳楼？““说法很多。“苏晓说，“有人说是学习压力大，有人说是被同学排挤。可有个老教师说了一句怪话——““他说，陈小满走那天，是 3月 14日。那天，整个班，没人记得他请了假。“
顾北的呼吸，微微一顿。3月 14日。又是 3月 14日。他挂了电话，看向窗外。车子，正驶进一片灰蒙蒙的城乡结合部。远处，一栋六层老楼的轮廓，在雾里，若隐若现。城南中学，到了。
城南中学，在城北的城乡结合部。学校早就荒了，铁门锈得合不拢，门口的石牌上，校名缺了两个角。顾北站在校门口，往里看。操场上的草，长得比人还高，跑道线早就看不清了。教学楼是栋六层的老楼，墙皮剥落，窗户黑黢黢的，像一排排空洞的眼睛。
苏晓跟在他身后，难得地沉默。顾北回头看他：“怎么了？““北哥，“苏晓搓了搓手臂，“我一进这学校，就浑身发毛。““这地方，比我待过的那些凶宅，都瘆人。“顾北没说话。他也有这种感觉。这学校，不是普通的荒废。它像是被什么东西，整个“掐灭“了。连空气里，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死气沉沉的味道。
两人穿过操场，走进教学楼。楼道里的光，很暗。墙上还挂着褪色的标语：“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标语下面的墙皮，大片大片地脱落，露出里面灰扑扑的砖。顾北一层一层往上走。三楼，四楼。走廊尽头，403教室的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一线昏黄的光。又是这样。
顾北的心，提了起来。他推开教室门。教室不大，摆放着七八排老式课桌。课桌上的油漆，掉得斑斑驳驳，露出木头的本色。正对讲台的墙上，挂着一块斑驳的黑板。黑板下面，挂着一口老式挂钟。钟面，停在三点十七。
顾北站在门口，看着那口钟，久久没动。他忽然发现，这间教室，跟产房、跟 0号房，都不一样。产房和 0号房，是“空“的。可这间教室，是“满“的。课桌上，整整齐齐地摆着书本、文具、水杯。像是上课铃一响，学生们还会从走廊里涌进来，各自落座。
顾北走到第一排课桌前，低头看。桌角，用圆珠笔，刻着一行小字：“陈小满，加油！“字迹稚嫩，像是学生自己刻的。顾北伸手，摸了摸那行字。手指刚碰到桌面，教室里，忽然响起一阵极轻的、翻书页的声音。沙沙，沙沙。顾北猛地抬头。教室里，空无一人。可那翻书页的声音，还在响。来自最后一排，靠窗的座位。
他掏出手机，打开直播，把镜头对准那排座位。弹幕，一条条滚上来：“北哥，这教室不对劲。““课桌都是满的，像刚下课。““谁把作业本摊那儿了？“
顾北没有回答弹幕。他一步一步，走过去。那个座位上，摊着一本打开的作业本。作业本发黄，边角卷起，被翻到中间一页。页面上，是工整的、一笔一画的字：“今天，又没有人记得我叫什么。“
顾北的呼吸，微微一滞。他翻开作业本，一页一页，往前看。“3月 1日：老师点名，又跳过了我的名字。““3月 4日：班长发作业，少了我一本。““3月 9日：课间操，我站在队伍最边上，没有人跟我说话。““3月 12日：放学，他们约着去打球，没有人叫我。““3月 14日：如果有一天，我不来了，会不会有人发现？“
顾北握着那本作业本，指尖，微微发凉。3月 14日。又是 3月 14日。这个日子，他已经见过太多次了。妈妈“离职“的日子。林秀“入职“的日子。而现在，这本作业本上，最后一篇日记，也是 3月 14日。
顾北站在那排课桌前，心跳，一下比一下重。3月 14日，到底是个什么日子？为什么这么多人的“最后一天“，都落在同一天？他刚想把作业本收起来，教室里，那盏昏黄的灯，忽然闪了一下。顾北抬起头。灯又闪了一下。然后，从走廊里，远远地，传来一阵脚步声。啪，啪，啪。不紧不慢，像有人，沿着走廊，一间教室一间教室地，走过来。
顾北的心，猛地一紧。他看向门口。脚步声，越来越近。终于，在 403教室门口，停住了。顾北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那扇虚掩的门。门缝里，漏进来的昏黄光，忽然暗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正站在门外，挡住了光。然后，门板上，传来一声极轻的、指甲刮过的声音。吱——顾北的后背，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