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没有开。那声指甲刮过的声音，响了一下，就停了。脚步声，又响起来。啪，啪，啪。沿着走廊，一步一步，走远了。
顾北站在原地，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后背全是冷汗。他等了好一会儿，确定外面没动静了，才走到门口，小心地拉开一条门缝。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地上，落着一张纸。
顾北弯腰，捡起来。是一张点名册的残页。纸上，印着一排排名字，密密麻麻。可奇怪的是，每一个名字，都被用黑笔，划掉了。除了最后一个。最后一个名字，没有被划掉。它被人，用红笔，圈了起来。名字是：陈小满。
顾北盯着那个名字，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不安。陈小满。课桌上刻着“陈小满，加油“的那个学生。他重新回到教室里，走到最后一排，那个靠窗的座位。他翻开桌肚，想找找还有没有别的东西。桌肚里，只有一本旧课本，和一支断了的铅笔。课本封面，写着名字：陈小满。
顾北翻开课本。课本中间，夹着一张叠得很小的纸条。纸条上，写着几句话，字迹跟作业本上一模一样：“他们说，我不在了也没人记得。““我不信。““我偏要看看，他们记不记得。“
顾北握着那张纸条，心里，一点一点，沉了下去。他忽然明白，这间教室，困住的是什么了。是一个，怕被遗忘的孩子。是一个，用整个生命去验证“有没有人记得我“的孩子。
顾北的胸口，闷得发慌。他自己，也是最怕被遗忘的那种人。他比谁都懂这种恐惧。他甚至能想象出，那个孩子，一个人，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上，看着窗外，看着同学们三五成群，看着自己，像一团透明的空气。那种滋味，他太熟了。他三岁那年，妈妈“走了“之后，他就成了那个“多余的人“。亲戚们收留他，可谁都不太愿意提起他。他从小就知道，自己是那个“妈都不要的孩子“。
他懂陈小满。他太懂了。他甚至能感觉到，那个孩子，最后站在窗边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不是想死。是想被看见。是赌一把——我要是跳下去，你们总该记得我了吧？
顾北的眼眶，微微发酸。他刚想把纸条收好，教室里的灯，忽然又闪了一下。这一次，灯没有恢复。它“啪“地一声，灭了。教室里，一片漆黑。
顾北的心，猛地提到嗓子眼。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就在这时，黑暗中，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很细，像是一个孩子，贴着耳朵，在说话：“你……认得我吗？“
顾北的呼吸，一下子停了。那声音，离他太近了。近到，几乎贴着他的后颈。他猛地回头——黑暗中，什么都没有。可那股气息，还在。像有一个看不见的人，正站在他面前，仰着头，等着他的回答。
顾北的喉咙，发干。他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厉害：“认得。““陈小满。“黑暗中，那股气息，微微顿了一下。然后，顾北听见，那个声音，带着一点，几乎听不出来的颤抖，又问了一句：“你……真记得我？““记得。“顾北的声音，稳了下来，“陈小满。你桌上刻着'加油'。你的作业本，写到 3月 14日。““我记得你。“
黑暗中，沉默了。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顾北听见，一声极轻的、压抑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哭声。像是一个孩子，终于被人叫出了名字。那哭声，没有持续多久。它一点一点，低了下去，最后，消散在黑暗里。
教室里的灯，重新亮了起来。昏黄的光，洒满整间教室。顾北站在最后一排，看着那盏灯，久久没动。他低头，看自己手上的纸条。纸条上的字，还是那几行。可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那几行字，比刚才，淡了一点。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放下。
顾北把纸条折好，收进兜里。他走到黑板前，抬头，看那口挂钟。钟面，还停在三点十七。可钟面的玻璃上，多了一道细痕。像是刚才那声哭声，在玻璃上，留下了什么。顾北伸手，想摸那道痕。指尖还没碰到钟面，教室门口，忽然传来苏晓的声音：“北哥！“顾北回头。苏晓站在门口，脸色发白，手里举着手机，声音都在抖：“北哥，平台……平台又推单了。“顾北皱眉：“什么单？“苏晓咽了口唾沫，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条新订单。房源信息：“城西，旧百货大楼，负一层，地下仓库。“备注栏里，只有一行字：“这间房的钟，还挂着。没人摘得走。“
顾北看着那行字，心里，涌起一阵不好的预感。他忽然发现，这些单子，来得太快了。快得像是有人，掐着点，一间一间，喂到他面前。他刚解决一间，下一间，就自己送上门。像是有人，在赶着他，往某个地方走。
顾北抬头，看向窗外。天，已经黑透了。他忽然想起，妈妈信里那句话：“别信穿长衫的人。“可那些单子，是谁推的？推单的人，又是不是那个穿长衫的人？顾北不知道。可他知道，他不能停。
他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那间教室。灯光下，课桌整整齐齐，作业本还摊在最后一排的座位上。像是一切，都没有发生过。顾北轻轻带上教室的门，走下楼梯。他的脚步，踩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声一层一层荡开。像这栋废弃的学校，还在替他，数着步子。
他身后，403教室里，那口停在三点十七的挂钟，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齿轮转动的声音。咔哒。分针，往前，挪了一格。从三点十七，挪向三点十八。像是那个孩子，终于等到了那句“我记得你“。又像是——那间教室，正在把他，往下一个人，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