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振国笑了,媳妇的声音在夜风里变得柔软,他想起那些媳妇舍不吃,养起来一窝一窝升起来没完的兔子。
那些日子过得很快,快得像是昨天。
宋婉清又说了些什么,声音越来越小。
赵振国低头看她,她的眼睛已经闭上了,呼吸变得绵长。
她靠在他的肩膀上,身体微微倾斜,大衣的领子蹭着他的下巴。
赵振国没有动。他保持着那个姿势,让她靠着。
就在宋婉清靠着赵振国的肩膀快要睡着的时候,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枪响。
宋婉清睁开朦胧的眼睛,抬起头看着他。“怎么了?”
赵振国侧着耳朵又听了几秒,戈壁滩深处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声和偶尔传来的沙粒打在土墙上的细响。
他把手放在宋婉清的背上,轻轻拍了拍。
“没事。可能是打雷了,搞不好要下雨。回屋吧,外面冷。”
宋婉清嘟囔了一句什么,大概是说冬天打什么雷,但她的声音含含糊糊的,眼睛又闭上了。
赵振国把她抱起来,向房间走去,放在炕上。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呼吸很快就变匀了。
康康和安安睡得沉,一个把胳膊搭在额头上,一个把脸埋在枕头里。
火炕还热着,屋子里的温度比外面高了不少。
赵振国弯下腰,把康康露在外面的脚塞回被子里,又把安安的被角掖了掖,转过身走出了土坯房。
外面冷得厉害,风从戈壁滩上灌过来,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
赵振国把军大衣的领子竖起来,扣好扣子,站在院子里。
那声枪响他听得很清楚。
大半夜的枪声,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赵振国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孙大叔从侧屋里走出来,穿着一件旧棉袄,头上戴着一顶狗皮帽子,手里拎着一杆双管猎枪。
孙大叔的表情很严肃,嘴角绷着,眼睛盯着西北方向,跟赵振国刚才看的方向一样。
“孙大叔。”赵振国打了个招呼。
“你怎么出来了?”孙大叔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远处的人听到。
“我听到枪声了。”
孙大叔沉默了一拍。“赶紧回屋去,把门反锁好。”
赵振国看着他。“怎么回事?”
孙大叔把那杆猎枪从肩上取下来,握在手里,拇指搁在保险的位置上。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琢磨该怎么开口。
“那个方向,”他用枪口朝西北方指了指,“是保护区的范围。里头有一片水源,叫野马泉。冬天的时候,鹅喉羚群会到那边喝水。有时候几十只,有时候上百只。”
赵振国知道鹅喉羚,他们开车过来的时候,在路边见过。
黄褐色的皮毛,白色的屁股,跑起来的时候像一群风,是龙国二级保护动物。
“那地方,偶尔会有偷猎的人来。开着车,带着枪,夜里摸进去,打完了就拉走。一张皮子能卖不少钱,肉也能卖......”
赵振国看着远处的黑暗,“你准备去看看?”
孙大叔点点头,“我必须去,我也是一名巡山队员......”
赵振国看着他。“你一个人?”
“附近还有巡山员......有我的队友......,我路上用对讲机联系他们。”
孙大叔把那杆猎枪在手里掂了掂,“你回房间去,把门反锁好。照顾好你媳妇和两个孩子。”
赵振国总有种奇怪的感觉,他还想说什么,孙大叔抬手打断了他,“回屋去。这是我的活。”
赵振国站在院门口,看着孙大叔拎着那杆猎枪上了辆皮卡车,挂上挡,皮卡开始慢慢往前滑动。
赵振国看着那辆旧皮卡驶出院门,拐上土路,车灯在黑暗中劈开两道昏黄的光柱。
车越开越远,光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两个模糊的光点,消失在西北方向的黑暗里。
赵振国站在院门口,风从戈壁滩上灌过来,把院门口那盏昏黄的灯泡吹得晃来晃去。
他在那里站了很久,直到那辆皮卡的尾灯彻底看不见了,才转身回了屋。
土坯房里,宋婉清和两个孩子还在睡。
赵振国把门从里面插上,又搬了一把椅子顶在门后面。
他走到炕边,坐下来,火炕还热着,烘得他后背发暖。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信号。
他坐在炕上,看着窗外那片灰白色的星光。远处的戈壁滩安安静静的,那声枪响之后再没有别的动静。
赵振国看了一眼炕上的三个人。宋婉清侧躺着,一只手搁在枕头边上。康康把胳膊伸出了被子,安安把脸埋在枕头里。
他们睡得很沉,呼吸均匀。
赵振国想过带着家人离开,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可现在是半夜,外面零下几十度,戈壁滩上没有路标,没有灯光。
他不认识路,带着老婆和两个孩子在这种地方摸黑开车,比待在这里更危险。
他打消了那个念头,甚至有些后悔自己突发奇想带全家来打猎这个决定。
四点五十的时候,赵振国听到外面有动静。
那声音从外面传来,很远,闷闷的,像是什么东西压在沙地上。
赵振国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那声音又响了,比刚才更清楚。是车的声音。
不止一辆。发动机的轰鸣声从西北方向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赵振国站起来,走到窗户边。
外面的天还是黑的,但西北方向的地平线上,有两道黄色的光柱在移动。那不是孙大叔的皮卡。
皮卡的灯光他见过,昏黄的,散开的,像两团雾。
这两道光柱是白的,锐利的,直直地刺破黑暗,是越野车的灯,而且不止一辆。
他看到了三对光柱,排成一列,在戈壁滩上快速移动,方向是朝着农场来的。
赵振国的心跳了一下。他转过身,看了一眼炕上的三个人。宋婉清还在睡。
康康翻了个身,把胳膊缩回了被子里。安安把脸从枕头里露出来,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赵振国站在窗前,看着那三对光柱越来越近。
风从外面灌进来,把窗户上吹得哗哗响。
赵振国准备做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