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块铁片比时也那枚小一圈,边缘的缺口像是被人用凿子敲掉的。
时也把自己的铁片和它并排放在火塘边,两块铁片的缺口没有完全吻合,但弧度能接上。
中间还差一块。
“第四块在石柱区。”时也说。
温岚在石屋角落里找到一截旧木柴,生了火。
火光在石墙上跳动,把三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沐心竹坐在火塘另一侧,把银丝环取下来放在膝盖上,用手指沿着裂痕摸了一遍。
裂痕现在有四道,最新那道在环内侧偏下的位置,走向和铁片上的弧形一致。
“它疼吗?”时也问。
沐心竹抬头看他:“银丝环不是活的。”
“你也不是活的?”
沐心竹愣了一下,然后把银丝环戴回手指。
她没接话,但时也看见她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温岚把短刀从腰间解下来,放在火边烤。
刀鞘上的旧皮绳被火光照得发亮。她一边烤刀,一边说:“明天往北走半天就是石柱区。
我当年走到那里的时候,风很大,石柱上嵌着铁片,但铁片是黑的,不像这个有暗绿痕迹。”
“你碰了吗?”时也问。
“碰了。”温岚把刀翻了个面,“手指刚碰到铁片,风就停了。
停了大概三秒,然后重新刮起来。我以为是自己太累,出现幻觉。”
“不是幻觉。”时也说,“铁片在响应你。”
温岚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夜里,时也靠在石墙边睡。沐心竹睡在他旁边,两人之间隔着一个背包。
温岚睡在火塘另一侧,短刀放在手边。
火堆慢慢暗下去,石屋里只剩下风声。
时也半睡半醒间,又听见系统提示音。
“情感共鸣加一。”
他没睁眼。
“当前进度:沐心竹,依赖加深。温岚,旧账松动。平衡度:仍然危险。”
“闭嘴。”他在心里说。
系统没有闭嘴。
“提示:前方风门为关键节点。建议选择一人同行。
另一人留在驿站。
奖励:避免修罗场。失败惩罚:可能失去一人信任。”
时也睁开眼。火光已经灭了,石屋里只剩月光。
他转头看了一眼沐心竹,她侧躺着,银丝环在手指上泛着微光。
又看了一眼温岚,她背对着火塘,肩膀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他重新闭上眼,没选。
第二天早上,三人继续往北。碎石坡渐渐变成荒原,地面覆盖着一层灰白的硬壳,踩上去咔嚓响。
风从北边吹来,带着一股干冷的气味,像铁锈和尘土混在一起。
走了大约半天,时也先看到了石柱。
石柱从荒原上突兀地立起来,一共七根,排成一道弧线。
每根石柱大约两人高,表面风化严重,柱身嵌着铁片。
铁片大小不一,大部分已经锈成深褐色,只有最中间那根石柱上的铁片还保留着一点暗绿痕迹。
风从石柱之间穿过,发出低沉的哨音。
时也走近时,哨音变得更响,像有人在他耳边吹气。
“就是这里。”温岚说。她的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
沐心竹站在时也身后,银丝环震个不停。
她把手指攥紧,环内侧的裂痕又深了一道。
时也走到中间那根石柱前。石柱上的铁片嵌在一个浅浅的凹槽里,铁片边缘有一道缺口,和他手里的铁片缺口正好互补。
他把自己的铁片从内袋里取出来,靠近凹槽。
两块铁片还没有接触,风忽然停了。
哨音消失,荒原上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时也把铁片放进凹槽,缺口和缺口咬合,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嗒声。
石柱内部传来一阵低沉的振动,从脚底传上来,顺着腿骨往上走。
时也的手掌贴在石柱表面,感觉到石柱在发热。
铁片表面的油膜泛起波纹,波纹从中心往外扩散,在铁片边缘聚成一道完整的弧。
弧线指向石柱弧线的圆心。
时也抬头看。
七根石柱围成的弧线中央,有一块颜色比周围更深的圆形地面。
地面上的灰白硬壳裂开,露出下面暗色的石板。
“圆心。”沐心竹说。
三人走到圆心。
石板上有一个浅槽,形状和铁片一致。
时也把铁片放进去,浅槽底部传来一声轻响。
石板没有打开,但表面浮现出一道暗绿色的纹路,纹路从浅槽往西北延伸,穿过石柱弧线,消失在荒原尽头。
“还有路。”时也说。
温岚蹲下来,手掌贴着纹路。她的手指碰到纹路时,纹路亮了一下,然后恢复。她站起来,看着西北方向。
“我当年走到这里就回头了。”她说,“再往西北,就是永夜航线的深处。”
沐心竹站在圆心边缘,银丝环忽然发出一声极细的脆响。
她低头看,环内侧的裂痕又深了一道,这次裂到了环的边缘。
银丝环没有断,但裂痕已经透光。
“时也。”她叫了一声。
时也走过去。沐心竹把银丝环取下来,托在掌心。
裂痕在月光下像一道细小的闪电。
“它在警告我。”沐心竹说,“再往前走,它会断。”
时也看着她掌心的银丝环,又看了看西北方向延伸的暗绿纹路。
“你可以留在这里。”他说。
沐心竹把银丝环收回掌心,握紧。
“我不留。”她说,“我只是告诉你,它会断。
断了之后会怎样,我不知道。”
温岚站在圆心另一侧,看着他们。风重新刮起来,吹动她的衣角。
她没有催,也没有劝,只是把短刀从腰间解下来,握在手里。
“走吧。”温岚说,“天快黑了。”
……
他们在石柱区北侧找到一处背风的石窝,勉强能避风。
时也用短柄铁锹在石窝里挖了个浅坑,铺上枯草,算是过夜的地方。温岚在石窝入口生了火,火苗被风吹得歪歪扭扭,但没灭。
沐心竹坐在火边,把银丝环放在膝盖上,用指尖一遍遍摸那道透光的裂痕。
时也坐在她对面,把铁片从内袋里取出来。
铁片表面的油膜在火光里泛着暗绿,背面的新点已经连成一道短弧,和石柱圆心的纹路方向一致。
温岚喝了一口水,把水壶递给时也。时也接过,喝了一口,又递给沐心竹。
沐心竹没接。
“我不渴。”她说。
时也把水壶放在地上。三人之间隔着火堆,火光把每个人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
过了一会儿,温岚开口了。
“时也。”
“嗯。”
“我当年走永夜航线的时候,不是一个人。”
时也的手指停在铁片边缘。
沐心竹也抬起头。
温岚看着火,声音很平:“还有一个人,叫沈遥。”
时也皱起眉:“沈遥?矿业协会那个沈遥?”
“是她。”温岚说,“那时候她还没加入矿业协会。
她和我一起从红太阳逃出来,沿着永夜航线往北走。
走到石柱区的时候,她碰了石柱上的铁片。铁片亮了一下,然后她就不走了。”
“不走了?”
“她说她听见了声音。铁片里有声音,让她留下来。
我拉她,她不动。后来风停了,石柱上的铁片变黑,她才醒过来。
她醒过来之后什么都不记得,只说头疼。
我们继续往北走,走到一半,她忽然说她要回去。
我问她为什么,她说铁片在叫她。”
温岚停了一下。
“我没拦住她。她往回走,我往北走。
后来我到了北边的旧城,活了下来。
再后来我听说她加入了矿业协会,成了技术监测处的人。
我一直没问她当年听到了什么。”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
沐心竹看着温岚:“沈遥知道石柱区的事?”
“她知道。”温岚说,“但她不记得。
或者说,她不想记得。”
时也把铁片翻过来,看着背面的短弧。
沈遥来过石柱区,碰过铁片,然后离开。
她后来给矿区发信号分析报告,给白奇提供数据。
她一直在关注深层回环,但从没提过自己来过这里。
“她在等。”时也说。
温岚点头:“她可能一直在等有人走到这里。
等有人把铁片放回去,重新打开那条路。”
“那她为什么不说?”
“因为她说出来,就要承认自己当年丢下了我。”
温岚抬起头,看着时也,“就像你当年在红太阳,看着我被图兰带走,也没说。”
时也的手指缩了一下。
铁片边缘的缺口硌着他的掌心。
沐心竹站起来,走到石窝入口。
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银丝环在手指上闪了一下。
她背对着他们,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你们聊。我去看看外面。”
她走出石窝,火光照不到的地方立刻暗下来。
时也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石柱之间,想叫住她,但没开口。
温岚把短刀放在膝盖上,刀尖对着火。
“你该追她。”温岚说。
“你呢?”
“我不用追。”温岚笑了一下,嘴角很浅,“我当年走的时候,你没追。现在你追她,我不怪你。”
时也站起来。
他把铁片收进内袋,走到石窝入口。
风迎面扑来,带着铁锈味。沐心竹站在两根石柱之间,手背在身后,仰头看着天。
荒原上没有月亮,只有一层薄薄的星光。
“沐心竹。”
她没回头。
“温岚说的是真的。”时也说,“我和她以前在红太阳孤儿院一起长大。
她逃出去的时候,我没跟她走。
因为我那时候在装傻,我怕一跑就暴露。”
沐心竹转过身。她的眼睛在星光下很亮,看不出哭没哭。
“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因为我不想你从别人嘴里听到。”
沐心竹沉默了一会儿。她把手从背后拿出来,银丝环在手指上转了一圈。
裂痕透光,像一条细小的银线。
“时也,我不在乎你以前跟谁一起长大。”
她说,“我在乎的是你现在站在这里,是跟我一起,还是跟她一起。”
时也看着她。
风从石柱之间穿过,发出低沉的哨音。
石柱上的铁片在风里轻轻震动,像一排沉默的铃。
“我站在这里。”时也说。
沐心竹看着他,过了一会儿,她把手伸出来。
时也握住。她的手指很凉,银丝环硌着他的掌心。
石窝里,温岚往火里添了一根柴。
火光照亮她半边脸,她低头看着短刀上的旧缺口,没有往入口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