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动作忽然顿住了。
他垂下眼帘，目光定定地看着蹲在他身前的我，那双清冷漆黑的眼睛里翻涌着太多复杂的东西——有惊愕，有犹豫，有一丝被他藏得很深很深的、几乎从来不敢拿出来见人的期待。过了很久，他轻声说：“你这话，是出于真心吗？”
我一愣，然后忍不住笑了。是那种被气笑的、又无奈又心酸的笑。
“当然是真心。五十年前我就说过，朱珠心悦你，你以为我在说笑？”
“我可不太相信。”他轻轻笑了一声，那笑意极淡，像是桂花树梢漏下的月光，一眨眼便被夜风吹散了。
他移开目光，望着窗外那棵在夜风中轻轻摇曳的老桂树，声音不疾不徐，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我一直记得——你很会骗人。”
我也笑了。
我没有站起来，依旧蹲在他面前，仰头看着他那张被月光映得柔和了许多的脸。桂花树的影子从窗外探进来，斑驳地落在我们之间，像隔了一层薄薄的、会晃动的纱。“但是你知道，打从我将源灵机的事情告诉你之后，我再也没有骗过你。所以我说我喜欢你，也没有骗你。”
他忽然转过脸来，那双清冷漆黑的眼睛里翻涌着某种我从未见过的认真。他就那样定定地看着我，问：“那你是喜欢水神离洛，还是秋凝落？”
我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得窗外的桂花都簌簌地落了几朵。他微微不解地看着我，大概没想到我会是这样的反应。
我笑够了，伸手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看着他说：“喜欢秋凝落的时候，是在五十年前。那时候我还不认识水神呢。那时候我叫朱珠，是凌云宗一个外门弟子，你是凌云宗的大师兄，连笑都只肯笑一半。可我还是喜欢你——喜欢看你练剑时风把你的衣袍吹起来，喜欢你当时知道我是小妖精，还是愿意承诺带我来人界；喜欢你在所有人都去救曲璟的时候，义无反顾来救我。我知道，你救我不是因为你喜欢我，而是因为你是秋凝落，你天生的正义感愿意帮助弱小。”
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垂下眼帘，唇角微微弯起一个极小的弧度。那张脸依旧是冷峻的，可笑起来却是另一副样子——像月桂初开，像深冬的河面下无声涌动的春水。他也偏过头去，似是想要藏起那抹笑意，可连耳廓都已经染上了薄红。
“呵，陛下已经有不少美人了吧。”他说，“你说这话，我是否应该认为你在对我表白？要纳我入后宫？”
我望着他那双清冷如霜却在此刻泛起涟漪的眼眸，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揪了一下。
他其实不是在问我要不要纳他入后宫，他是在问我——你说的喜欢，是哪一种？是像你对苍寰、对胤澜、对千叶、对白宸那样的喜欢？还是只是随口一说，像风吹过桂花树，吹完就走了？
我想起上古天界时，水神离洛也曾这样看过宝珠一眼。那一眼之后，他便散去神魂引来太虚源流，冲刷那些被菌丝寄生的神族和仙族，再也没有回头。
千万年后，秋凝落坐在这间被桂花树影笼罩的小院里，用同样的眼神看着同一个灵魂。
可我不是宝珠了，我是祁起。
我不能再让这个人在我面前站一辈子，等着一个永远不会回头的答案。
我不能。
我已经有了胤澜，有了苍寰，有了千叶，有了白宸，有了宗政雪岚，有了姬紫深，甚至我对离云还有承诺。他们每一个人，都是我在漫长的、刀光剑影的岁月里捡回来的羁绊。每一个人，我都愿意用自己的命去换。
可正因为我已经拥有了这么多，正因为我已经把这么多人的命运绑在了自己身上，秋凝落才应该有更好的选择。
他的确是彩虹计划里被天书指定的七人之一，可如今源灵机已经成熟，彩虹计划自然可以停止。
秋凝落很好，他可以有自己的路。
“你不会以为我要对你强取豪夺吧？”我仰头看着他，语气故作轻松，伸手在他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指尖触到的皮肤微凉，像是月桂树下的风，“世间之美，春花秋月，我启王宫再大，也不可能将所有美丽都种入御花园吧。”
他怔怔地看着我，那双清冷漆黑的眼睛里的涟漪一层一层地退去，最后沉淀成一片安静的、深不见底的湖泊。
他把头低下去，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意里没有苦涩，反而带着一丝他自己大概都没有察觉的如释重负。
他把手从我掌心里抽出来，搭在自己膝上，姿态重新恢复了从容。
“陛下说得极是。”
可那一瞬间，落在他肩头的月光，像是比他回来时更凉了几分。我稳了稳呼吸，将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压下去，重新把话题拉回正事。
“对了，你还没说怎么受伤的呢。伤到哪了？”
他只是捂着手臂，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风有点凉：“没什么，只是手臂受伤了，已经上过药了。说正事要紧。”我上下打量他，他依旧穿着那件去凌海时的深青色长袍，袖口宽大，遮得严严实实，看不出什么端倪。
我又再三确认他伤势不重，才点了点头，让他继续说。
他便说起了凌海的事。原来他跟着那些想要加入救世盟的散修混入凌海之后，一直在暗中观察。折灵身边的警戒极严，而且她的修为——对如今的秋凝落来说，合体期的灵压已经可以让他体内的金灵根本能地发出警报。
所以他不敢靠得太近。
终于有一天，他跟着一队据说是副盟主带队的先锋，去了一处据说是通道的地方。
“那副盟主，”他说到这里时，语调微微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是阿霁。”
我心头猛地一跳。“阿霁？他怎么会——他怎么会当上救世盟的副盟主？”
“是，所有人都称呼他为副盟主。但他如今已经大变样了。血红色的双眼，血色的发丝，浑身弥漫着厚重的怨气——我几乎认不出他，就是当年在凌云宗山门外，那个沉默寡言、会在半夜偷偷练剑的少年。”
他垂下眼帘，声音里有极淡的惋惜，“我观察了那处通道，发现那些所谓的通道，石壁之下竟全是暗红色的菌丝。那些修士每一次进出通道整理石料，都有许多灵气散落在石壁中，被菌丝无声地吸收。所以从通道出来的修士都会感觉灵气枯竭，只以为自己是太累了。”
“这很正常。你被困在断龙渊很久，不知道阿霁的遭遇——他被他的亲生父亲逼迫，杀了他的母亲，炼成了三界最恶毒的功法‘血孽弑魂瘴’，成了一台杀戮的机器。不过按你的说法，他既然能当副盟主，应该还保留了一些神智？”
秋凝落点头。“是，只是很少说话。等到那些修士离开，我本想炸掉那个通道，不让那些菌丝继续吸收修士的灵气。刚要动手，阿霁却出现了。他说他早就发现了我。”他停顿了一下，那双眼睛里的惋惜更深了一层，
“我说，阿霁，你为何会在这？为何加入了救世盟？我们一同回凌云宗，你如果发生了什么事，宗主一定会帮你的。阿霁看着我，摇头说——不，这世间没有他的容身之所。只有凌海，只有折灵不会嫌弃他，会爱护他，待他如初。他不会让我把通道炸掉。于是，我们打了起来。”
“什么！你的伤是阿霁打的？”我腾地站起来，转身就要往外走，“那肯定很厉害，你在这等着，我去找胤澜，让他来看看你的伤口！”
他拉住我的手腕，力道不大，却很坚定。
他的掌心是微凉的，和我记忆里那个在断龙渊牵着我的手引我避开归元阵的人一模一样。“不用了。你别忘记了，我已经融合了一部分青龙神君的神力，也有水神碎片，并没有吃太多亏。我逃了出来，阿霁也许还念着一点凌云宗情分，没有一直追赶，我才一路回来。”
我半信半疑地看着他。
他依旧是那副从容冷静的模样，月光落在他的肩头，将那张苍白得过分的脸映得近乎透明。我终于拗不过他，但还是让他解开领口给我看了肩膀上的伤口——看起来像是抓伤，边缘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痂，没有红肿，没有流血，似乎只是普通的皮肉伤。
我这才放了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