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起身来,又低头看了他一眼。他坐在床边,依旧是那副沉默从容的姿态,月光从窗户洒进来,将他的侧影勾勒得如同一尊安静的玉雕。
秋凝落,你可真是最让我不省心的那一个。但你知道,我不能再对你说更多的话了。再多说一句,我怕我真的会后悔。
“秋凝落,你带来的消息很重要。明日苍寰就要来了,我要先回去整理一下,明天一并和他说。”然后转身,快步走出了小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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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凝落望向门边,看着祁起走出院子,脚步声似乎越来越远。月桂树的枝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说一些只有树自己才懂的话。
他望了很久,直到确认那马车声已经远去,才转身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房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他没有点灯。屋子里很暗,只有窗外漏进来的一点月光,在青石地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白。他走到铜镜前,背对着月光,缓缓解开了领口的衣带。衣袍从肩头滑落,露出左肩那道被阿霁抓出的伤口。
他侧过头,看向镜中自己肩头的倒影。
月光照在那道伤口上。结痂的表层看起来和刚才给祁起看的时候没有什么不同。但痂下面的皮肤深处,隐隐有暗红色的细线在缓慢蠕动。那些细线极细极密,像是无数条微小的蛇,缠绕着伤口边缘,正在一点一点地往深处钻。月光照在那些细线上,反射出一种暗淡的、像是快要干涸的血迹般的光泽。
秋凝落静静地看着那些蠕动的暗红。
他没有说谎,阿霁确实伤了他,阿霁也确实没有下死手。
但阿霁放过他,不是因为念及同门之谊。阿霁的怨气和戾气早已深入骨髓,让他放过一个想要炸掉通道的人,只有一个原因——他知道,那些带着怨气的菌丝碎片已经随着那一爪,嵌进了秋凝落的伤口深处。他知道这些菌丝和普通的不一样,上面沾染了血孽弑魂瘴的怨气,恐怕寻常见的手段很难清除。
秋凝落拼着修为损耗从凌海赶回来,把消息带给祁起。回来的路上,他一直用灵力压制着那些菌丝,让它们只能困在伤口那一处,不让它们流遍全身。刚才在院子里,他在伤口表面加了一点障眼法。他会这些,是从上古天界的记忆中得到的。那些记忆告诉他,菌丝害怕南明离火。但也告诉他,南明离火是世间最霸道的火焰,一旦沾上,会将宿主也一并烧成飞灰。
如果真的被南明离火烧到,他会死。
但他想,如果是祁起体内的南明离火火气来烧,也许就不一样了。
南明离火在祁起体内,经过源灵机的淬炼,已经变得温驯了许多。如果只是分出一点火气,如果那火气能用……某种方式度入他体内,也许就能精准地烧掉那些菌丝,而不伤及他的性命。
如何渡入火气?这是一个他没有办法回答的问题。也许是灵力交融,也许是唇齿相依的吻,也许是双修时由祁起先主动渡过去的南明离火火种。
他不敢细想。
今晚在房间里,他对祁起说出了那句话。他说“陛下已经有不少美人了吧”,他说“要纳我入后宫吗”。
祁起回答得很委婉,也很明确——他听懂了。
祁起不会对他强取豪夺,启王宫再大,也不可能容纳一切。
他说“陛下说得极是”。
他的骄傲,是凌云宗弟子,是曾经孤身入秘境寻找机缘的秋凝落,也是一个手里握着水神碎片、心中装着千万年前上古天界那段血色往事的人。
他怎么能为了一点残存的性命,来乞求祁起施舍的姿态?
他不能。
所以他想好了。等到实在压制不住伤口的时候,他就用那支箭。那支青龙神君赠予他的神箭,他留着最后一支。箭尖对准自己的心口,一箭下去,神箭中还留存着的神力会以最纯粹的方式爆发,把他自己和那些菌丝一起烧得干干净净。
绝不拖累任何人。
他这样想着,从怀里取出了那支箭。箭身古朴,箭镞锋利,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他握着那支箭,看着镜子里自己肩头的伤口,看着那些还在缓慢蠕动的暗红色细线。
就在这时,院门忽然被推开。不是轻轻的,是一脚踹开的。木门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震得整个小院都在嗡嗡作响。
秋凝落猛地转过身,手已经攥紧了那支箭。
一个身影风风火火地闯进房中,连门都没有敲。我站在门口,神色冷然。月色被我挡在背后,将我的影子长长地拖在地上。
“我就知道。”我的声音带着从冰窖里出来的冷冽,“我就知道你在骗我!”
别说刚才无字天书给出了提示:【警告:检测到秋凝落伤口中存在菌丝与怨气混合感染,宿主未进行直接接触,故此前未能触发检测。当前秋凝落处于感染初期,菌丝尚未扩散全身,怨气源自血孽弑魂瘴,强行净化需直接接触伤口。建议:以宿主南明离火火气为核心,配合金灵根之力,可完成净化。】
更何况我实在很难相信阿霁如今一身怨气的状态下,还能够念凌云宗一丝情意,这不是说他忘恩负义,而是炼成血孽弑魂瘴的人本身就已经满身被血孽怨气所浸染,很难控制杀戮的本性,阿霁还能有理智就很不错了,要求他还有人性,就有点强人所难。
更何况之前狗系统就说过,阿霁拿的是“负尽天下不负卿(这个卿单指折灵)”的剧本,我更不相信秋凝落能够被他放水放走。
秋凝落来不及收起手中的箭。他就那样站在铜镜前,上身赤裸,肩膀上的伤口毫无遮掩地暴露在月光下。那些暗红色的蠕动,那些细密的菌丝,那些他费尽心思想要藏起来的东西,在这一刻,全都被我看得清清楚楚。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头堵着,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我大步走上前去,目光扫过他手中的箭,又扫过他肩头的伤口,眼中的心疼几乎要涌出来了。
我的手在发抖,声音也在发抖:“你打算用这支箭?你打算——秋凝落,你打算一箭杀了自己?”
“我没有……”他的声音干涩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但很快就说不下去了。因为我的话像一把锤子,砸碎了他所有的伪装。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笑了一声,把箭放在了桌上。
“你终究还是看出来了。”他说,声音很轻,“我知道瞒不过你。我只是……”
“只是什么?”我站在他面前,离他不到一尺,月光从背后照过来,把影子打在他身上。
“孤现在就告诉你。”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孤要把你这棵月桂树种到孤的御花园。管你答应不答应。”
秋凝落愣住了。
他没有来得及说任何话,我已经上前一步,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另一只手按在他的后颈上,将他拉向自己。我的指尖掐进他的发间,把那根素银簪子撞落在地,长发散下来,落在我的手指、手臂上,冰冰凉凉。
我的唇覆上了他的唇。
那一瞬间,南明离火化作灼热的火气从我的口中渡入他的体内。肩头的暗红纹路在金光中浮现、震颤,然后像是被烫到的虫一样猛然蜷缩。菌丝尖叫着——根本不是人类可以捕捉到的频率,但在神魂层面却如擂鼓般清晰——从伤口中一层一层剥落,化作细如尘埃的黑色灰烬。水神碎片在他的体内猛然苏醒,奔涌如潮,将那些火气护住,温驯地流过每一条经脉、每一个穴位、每一处被菌丝侵蚀过的角落。
秋凝落只觉得身体中原本冰冷的血液被南明离火温暖得如同回春。他不能动弹,也不敢动弹,被这样霸道而不容拒绝的亲昵彻底击溃了所有的防备和伪装。他终于闭上眼睛,双手颤抖着环住我的腰,力道很轻,但却像抓住了最后的浮木。
唇齿间,我听到他极其含糊地应了一声——“那就种吧。”
不知过了多久,我松开了他。
那些菌丝已经被彻底烧尽了,伤口边缘变得干净清晰,青紫色的余毒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新鲜的肉粉色从边缘生长出来。
秋凝落的睫毛颤动着,缓缓睁开了眼睛。我离他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瞳孔中自己的倒影。
“好了。”我说,松开了按在他后颈上的手,后退一步,让自己离他远了一些,“菌丝烧干净了,剩下的皮肉伤,养几天就好。”
他站在那里,上身赤裸,肩膀上的伤口如今看起来只是一道普通的划伤。他的长发散落在肩上,几缕碎发粘在脸颊上,被汗水和方才情动时涌出的热意浸湿。他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复杂至极的东西。
许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你刚才,说什么?”
“哪一句?”我故意问。
“就是,”他顿了一下,像是有些难以启齿,“……种树那句。”
我笑了起来。那笑声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爽朗,像是方才所有的紧张和愤怒都随着南明离火一起烧干净了。“孤说,孤要把你这棵月桂树种到孤的御花园。让你开花,让你长高,让你每年秋天结一树的花香。”
秋凝落低下头去,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但他确实是在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