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船家蹲在自己的船舷上,抽着旱烟,烟袋锅子一明一暗。
他五十出头,脸膛黝黑,满脸褶子,跑了一辈子盘江,人称“周老艄”。
他对面站着陈掌柜,做丝绸生意的,穿着锦缎袍子,白白胖胖的,正着急地搓手。
旁边还蹲着个张老板,装干货的,叼着烟袋,一脸悠哉。
“我说周老艄,你倒是给个准话啊!” 陈掌柜声音都透着急,“这批丝绸是要送到灵福城的,定了日子的!耽误了,我赔不起啊!”
“陈掌柜,不是我不帮你。”周老艄磕了磕烟袋,烟灰落在雪地里,滋的一声就化了,“你也看见了,这雪一下,上游虎牙河那支流水位变了,暗礁都挪了位置。夜里我听水寨的人说,有艘小船触礁了,差点沉了。”
他指了指江面:“你看这水,浑得厉害,底下啥情况谁也摸不准。铁甲鳄都懒得动,趴礁石上晒太阳呢。这时候走重载船,玩命呢。”
“就是啊陈掌柜,别急啊。”张老板慢悠悠吐了口烟,“我那十几船干菌子、笋干,还等着发浮明城呢,坏了我赔得比你多。我都不急,你急啥?”
“你那干货放得住,我这丝绸能一样?”陈掌柜瞪眼,“潮了就全毁了!那可是玉尘国来的锦,值老钱了!”
“毁了也没法,水情在这儿摆着。”张老板耸耸肩,“你没听说嘛,暗礁移位了,铁甲鳄都不愿动。强行走,沉了算谁的?”
正说着,水寨方向驶过来一艘小艇,船上站着个穿甲胄的校尉,姓吴,是这一段水寨的守将。
小艇靠了码头,吴校尉跳上岸,甲片碰撞得脆响。
身后跟着两个水兵,裹着厚棉袄,手里拎着令旗。
“吴校尉!”陈掌柜连忙迎上去,“您来得正好!您给说说,这航道什么时候能通啊?”
吴校尉抹了把脸上的雪沫,摇摇头:“陈掌柜,别等了。水寨刚下的令,重载船今日一律禁航。上游雪还在化,水情不稳,暗礁移位,太危险。”
“那... 那我这货怎么办啊!”陈掌柜脸都白了。
“着急的话,走陆运呗。”吴校尉指了指北边的升降台,“走西山升降台,转陆路。出了寅客城地界,就能在青木城或者日光城走运河了。”
“虽说慢点,好歹安全。我跟你说,这雪邪性,安全第一。真翻了船,你这点货都不够赔的。”
陈掌柜脸一阵青一阵白,犹豫了半天,叹了口气:“行吧行吧,陆运就陆运。哎,破财消灾。”
他一边叹气,一边招呼手下的人卸货,准备转往升降台。
吴校尉走到周老艄身边,也蹲下来,周老艄递过烟袋,他摆摆手:“不了,当值呢。”
他望着江面,眉头皱着,“你觉不觉得,今儿这水,有点怪?”
“怎么说?”周老艄问。
“水流比往常急不说,”吴校尉声音压低了些,“昨夜巡夜,听见水下有动静,闷闷的,像是有什么大东西在往上游走。铁甲鳄都躁动了一整夜,老黑带着群鳄往上游游了半里地,又回来了。”
周老艄脸色也凝重了:“不能吧?盘江里能有啥大东西?水寨底下又有锁江阵,还能有妖兽闯进来?”
“谁知道呢。”吴校尉摇摇头,“这六月飞雪,本来就邪性。小心点总没错。行了,我接着巡去了,你也别靠太近江边。”
“哎,好。”
吴校尉跳上小艇,水兵划着桨,往上游去了。
艇尾划开两道水痕,很快融进江面的雾气里。
周老艄又抽了两口烟,站起身,走到船边,对着江面上的礁石喊:“老黑!”
那只最大的铁甲鳄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喉咙里呼噜了一声,算是回应。
它个头足有四五丈长,背甲上有道疤,是这群铁甲鳄的头。
“老实点啊!别闹事!”周老艄喊了一嗓子。
老黑甩了甩尾巴,“啪”地拍在水里,溅起一片水花,又趴下了,继续晒太阳。
不远处的卸货区,工头扯着嗓子喊号子,几个赤着膀子的工人扛着木筐往下走,雪落在背上,化了混着汗。
有个年轻工人脚一滑,整筐河蟹差点翻了,旁边一个身影伸手扶了一把,稳稳当当把筐子扶住。
他手上青筋微显,跟拎个空筐似的。
“小心点。” 他声音低沉,“路滑,踩稳。”
那工人连忙道谢,海岩摆摆手,转身往回走。
旁边几个工人窃窃私语:“那是云水阁的岩管事?看着不像啊,力气这么大?”
“人家是修士,又不是咱们普通人。”
“据说练的水元素灵力,在水里力气更大,这算啥。听说他一个人能拉一艘空船逆水走。”
码头上站着三个人,正是海澜、海岩和海灵儿。
站在最前面的海澜,若叫不认识的人看,绝不信她是族里的长辈,更想不到海岩得喊她姑姑。
她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年纪,生得绝色。
一身水蓝色露肩长裙,裙摆绣着细碎的银浪纹,风吹时裙摆翻飞,像涌动的江水。
露肩的设计露出圆润的肩头和精致的锁骨,肌肤莹白胜雪,半点不见那日在白家宴会上病态的苍白。
眼角曾经细密的蓝色冰痕早已消失不见,光滑得像上好的羊脂玉。
银灰色长发松松挽了个堕马髻,发间斜簪一支珍珠步摇,步摇上的碎珠随着动作轻轻晃动,衬得她眉眼温柔,风姿绰约。
她身量高挑,腰肢纤细,裙摆下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脚踝,穿着双珍珠缀边的软底鞋,鞋跟极低,衬得步态轻盈。
明明是耳顺的年纪,偏偏看着鲜活又明媚,像刚出浴的美人,美得晃眼。
旁边站着的海岩,是她的亲侄子,四十出头年纪,看着倒比她还显老。
肤色是深麦色,轮廓深邃,高鼻梁,薄嘴唇,眼神锐利。
手指修长,手上带着薄茧,看着干练又硬朗。
他穿着藏青色短打,袖口挽到小臂,腰上系着宽皮带,别着一把短刀,浑身透着一股水上人的彪悍气。
另一边的海灵儿,是海岩的女儿,喊海澜姑奶。
小姑娘十六七岁年纪,穿着浅碧色短款襦裙,裙摆只到膝盖,露出纤细的小腿,赤足穿着绳编凉鞋,脚踝上系着小小的银铃铛。
银灰色头发扎成两个俏皮的双马尾,发梢微微卷曲,眼睛是浅灰色的,像蒙着一层雾,耳尖也有一点点小小的鳍边,精致得像个瓷娃娃。
正说着话,下游一艘粮船缓缓靠过来,船老大胡老大是南边来的,头一回来寅客城的码头,远远看见海岩站在前面,海澜和海灵儿站在他身后,一老两少,只当是爹带着两个闺女出来看货。
他连忙扯着嗓子喊:“这位老哥!劳驾您带着两位小姐挪挪步呗!俺这船马上靠岸卸货,怕惊扰着您家二位千金,俺可担待不起!”
码头管事一听,连忙跑过去:“船家你看走眼了!这位是咱们寅客城云水阁的海澜长老!这是海岩管事,是长老的侄子!”
胡老大愣了愣,随即脸涨得通红,连忙跳上岸,小跑过来作揖:“哎呀对不住对不住!俺有眼不识泰山!长老恕罪!俺头回上这儿码头,认错人了!”
海澜淡淡一笑,摆了摆手:“不妨事。卸货小心点就是。”
“哎哎!谢谢长老!”胡老大连忙赔着笑,转身招呼伙计靠船,心里暗道这云水阁的长老也太年轻了,看着比他闺女还小,真是邪性。
“姑奶,”海灵儿蹦蹦跳跳跑到海澜身边,指着卸货的船,脚踝上的铃铛叮铃响,“第三船的紫鳌虾个头最大,要不要留两筐,给少主送去?”
海岩皱了皱眉:“灵儿,没规矩。叫海澜长老。外人面前,别乱了称呼。”
“怕什么。”海澜笑了笑,声音温润,伸手揉了揉海灵儿的头发,银灰色的发丝在她指间滑过,“自家人,怎么叫都行。”
她的目光扫过码头的货船,“紫鳌虾挑最好的两筐,再挑几条最大的盘江鳜鱼,装食盒,送到白府去。就说云水阁一点心意,给少主尝尝鲜。”
“好嘞!”海灵儿应着,蹦蹦跳跳地去安排了,铃铛声渐渐远了。
海岩看着女儿的背影,无奈地摇摇头,转向海澜:“姑姑,南宫家那边传过话来,说广源商会想跟咱们谈水陆联运。说是少主的意思,让咱们配合。”
“嗯,知道了。”海澜点点头,望着江面,“应该的。阁主既然已经效忠少主,白家的安排,照做就是。跟南宫家合作,不吃亏。”
她顿了顿,又道:“对了,下游堵的那三艘船怎么样了?”
“冰送过去了,货都保住了。”海岩回道,“有银鱼、白条、盘江鲤,还有半船河蟹,损失不大。等水情稳点就能走。”
正说着,天空忽然飘下细碎的雪粒,零零星星的,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海澜抬头,眉头微蹙:“又下雪了?”
“可不是嘛。”海岩也抬头,“这雪忒邪性,说下就下。我去吩咐伙计,把货都盖好,别淋了雪。”
他刚要走,就见南宫天宇陪着秦九一行人走过来。
雪粒渐渐密了,变成了鹅毛雪,纷纷扬扬的,落在人肩头、发梢上。
“海长老。”南宫天宇拱手,雪落在他肩头,“这位是广源商会的秦会长,带两位千金过来看看码头。内子也跟着过来瞧瞧。”
“秦会长,南宫夫人。”海澜微微颔首,笑容得体,“远道而来,有失远迎。这天又下雪了,咱们去议事亭说吧,边喝茶边聊。”
苏芮上前一步,声音温和:“海澜长老风采,果然名不虚传。早听闻云水阁运营盘江水路,今日一见,果然井然有序。”
“夫人谬赞了。”海澜淡淡一笑,侧身引着他们往议事亭走。
几人进了议事亭,丫鬟奉了茶,炭火盆烧得旺,驱走了寒气。
南宫天宇笑着递过文书:“长老看看,五五分成,我们出车出路线,你们出货出船,公平合理。”
海澜接过扫了一眼,指尖划过纸面,抬眼笑:“南宫家主说笑了。水路的风险、保鲜的冰窖、还有水上的打点,都是我们出,五五怕是不妥。六四,我们六,你们四。”
南宫天宇眉头一皱:“长老这就没意思了。陆路的关卡、人力,我们花的也不少。往东走的关卡,哪个不是我们南宫家打点?光打点的钱,就不是小数目。”
“关卡打点是长期的,可水路的损耗是趟趟都有。”海澜语气平淡,却寸步不让,“再说了,没有水产,陆路空跑,也赚不到钱。”
两人僵持了几秒,苏芮笑着打圆场:“我看这样,大头的运费各担各的,利润按五五,但是第一趟试水,就按海澜长老说的六四,算是我们南宫家的心意。”
“以后长期合作,咱们一家占四个半,剩下一成,孝敬给白家如何?就当给少主献礼了。”
海澜看了苏芮一眼,微微颔首:“夫人快人快语,就这么说。”
南宫天宇也笑了:“行,就按内子说的。还是内子想得周到。”
秦九连忙打圆场:“都是为了白家,为了少主嘛。咱们齐心把事做好,比什么都强。说起来,这次雪灾,少主人吩咐开仓赈灾,我们广源商会也捐了一百五十车米,三千件棉衣,跟着少主人尽点心意。”
“应该的。”南宫天宇点点头,“我们南宫家捐了两百车米,五十车炭。这点雪灾,难不倒寅客城,有白家在,乱不了。”
“就是可怜那些穷人,六月天落雪,哪预备冬衣啊。”
几人又说了些细节,什么时候发第一趟货,怎么对接,账期怎么算。
秦雅偶尔插一句话,刁钻得很,都被苏芮轻轻巧巧挡回去了。
秦娴安静坐着,偶尔端茶添水,话不多,却事事都听得明白。
谈得差不多了,雪也小了些。
南宫天宇起身告辞:“那我们就先回去了,改日设宴,再跟长老详谈。”
“好走。”海澜起身相送。
一行人送到码头口,南宫家的人走了,秦九父女也跟着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