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眉眼生得极媚,眼尾上挑像勾人似的,嘴角却带着软意,看男孩的眼神温温柔柔的。
“小姐,咱们坐会儿就走,今日会见的几位掌柜还在客栈里等着呢。”
护卫低声提醒,又往火盆里添了块炭,“这风口凉,别冻着小少爷。”
那女子拿起银筷子,夹了片鱼片在锅里涮了三秒,蘸了点麻酱,递到小孩碗里,眼尾带着软意:“急什么,好不容易趁着青锋不在没人拦我,带小虎出来一趟,总不能空着肚子回去。吴叔你也坐会儿,吃两口暖身子。”
吴叔摇摇头,依旧站着:“不了小姐,我站着就行。”
小虎嚼着鱼片,满嘴油,含糊不清地说:“表姐,还要丸子!”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她笑着又给小虎夹了个鱼丸,在小碗里晾了晾才递过去,顺手用素帕给他擦了擦嘴角的油渣。
抬眼时瞥见第二桌的小姑娘正往这边看,便冲对方微微点了点头。
刚夹完丸子,瞥见帘边晃过个小乞丐的影子,冻得缩着脖子往里瞅,她随手就从碟子里拿了个刚蒸好的灵米团子递过去,指尖白皙,动作自然得很。
小乞丐愣了愣,接过来磕了个头就跑,她也只淡淡笑了笑,指尖沾了点糯米粉,随手用帕子擦了。
第二桌靠过道,坐着胡司务一家三口。
胡司务是城防的小吏,管杂项采买,四十来岁两撇小胡子,平日爱贪点小便宜,大事却从不糊涂,最疼老婆孩子。
老婆穿着蓝布棉裙,正给女儿胡丫丫擦嘴。
丫丫七八岁,扎羊角辫,门牙缺一颗,啃糖蒜啃得嘎嘣响。
他们桌是家常红油锅,老汤熬的,红亮亮飘着整颗的花椒和干辣椒,又香又辣,是老郭家家传的方子。
桌上摆着颤巍巍的鸭血,切得方方正正,嫩得一夹就碎;
卤得透亮的牛腱子,切得厚厚的,咬着筋道下酒;
一大盘青笋条,脆生生的。
还有一盘炸酥肉,外酥里嫩冒油花。
旁边放着一大碗碱水面,宽宽的,撒着葱花,浇着肉卤,油汪汪的。
桌角还放着一小碟糖蒜,解腻开胃。
“你呀,又占了人两筐炭的便宜。”胡妻撇撇嘴,给女儿擦了擦嘴。
胡司务嘿嘿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这点便宜不占白不占,又不是贪公款。再说了,真遇上事,咱绝不含糊。今早过粥棚,我还塞给老乞丐半块饼呢。”
“就你会说。”胡妻瞪他一眼,却也笑了。
“爹,醋!”胡丫丫拽着胡司务袖子晃,要醋蘸丸子吃。
胡司务拿起醋瓶晃了晃,空了,刚要喊伙计,旁边第一桌的吴叔拿起自己桌的醋瓶,大步走过来搁下:“我家小姐说,先给孩子用。”
“哎呀这怎么说的!多谢这位小姐!”胡司务连忙起身拱手,冲那边连连点头。胡妻也连忙拉着女儿道谢。
那女子只侧过头微微颔首,眼尾媚意淡了些,没说话,转头继续给小虎夹鱼片。
胡妻连忙给女儿倒了点醋,低声跟胡司务说:“看着就不是寻常人家,气度真好。回头打听打听,是哪家的贵女,以后遇上了别落了礼数。”
胡司务点点头,扒了口面,含糊道:“嗯,回头我问户籍上面的兄弟。对了,这次采买的炭,我跟赵家多磨了十斤,回头给岳母家送半袋去,这雪天,老人怕冷。”
“就你会做人。”胡妻瞪他一眼,嘴角却带着笑,又给胡丫丫夹了块酥肉,“慢点吃,别噎着。”
第三桌靠里侧光线足,坐着正是龙慈海和鲁金。
龙慈海留在白家照护花洛和那日其他受伤的宾客,还没腾出身返回青木城,这几日倒也在城中逛遍了寅客城的药铺和医馆。
那日宴席之后,鲁金逗留了几天之后,本想趁早返回帝都,没成想却被这天降怪雪封了航线,只能返回,又在白家住下,近日也帮着寅客城城防司和驻扎军改进器械,忙的不亦乐乎。
今天龙慈海刚准备回白府,路过此处,和在门口买炸货吃的鲁金撞了个正着,二人一合计,干脆进来点了一大桌。
他们桌是首乌当归药膳锅,汤色深褐,飘着十几味草药的香气,补而不燥,是龙慈海每次来必点的锅底。
桌上摆着卤得透亮的鹿筋,炖得酥烂,用筷子一夹就断;
腌制过的鸡肉片,嫩得发亮,带着点药材的香气;
还有一个菌菇拼盘,竹荪、猴头、灵菇,炖得吸满汤汁。
旁边放着一屉杂粮窝头,蒸得暄软,带着粗粮香。
“鲁大师,城防的连弩机括检修,还是要多亏你们天工坊的匠人连夜赶工。”龙慈海端起小酒盅,里面是温好的黄酒,“这雪天的,辛苦。”
“应该的。”鲁金举杯碰了下,声音清亮,“二殿下吩咐了,城防工事不能马虎。今天白天校准了西、南两个方向的城墙上机括的刻度,保证百步穿杨。对了,您上次要的便携药匣做好了,巴掌大,揣怀里就能带,里面分了三格,放药瓶稳得很。”
“那可太好了。”龙慈海抚须笑,“我这几天走街串巷,正缺个趁手的家伙什儿。又怕使用储物囊暴露了身份。回头我让徒弟去取,多少钱我给送去。”
“谈什么钱。”鲁金摆摆手,“您这次救了这么多人,这点东西算什么。对了,我让人打了几个药架,回头让人送普济寺去,雪天受寒的人多,正好用。”
正说着,第六桌一个士兵喝酒喝急了,猛地呛着,咳得惊天动地,脸都憋红了。同桌的人拍背的拍背,递水的递水,乱作一团。
龙慈海听见,随手从袖袋里摸出颗润喉丹,指尖一弹,稳稳落在那士兵面前的碟子里,声音不大却清楚:“含着,顺顺气就好。”
那士兵愣了愣,拿起丹药含进去,果然很快就顺了气,连忙站起来冲龙慈海这边拱手,嗓门洪亮:“多谢!”
龙慈海摆摆手,示意不必多礼。
鲁金笑着摇头:“龙老这手准头,还是这么好。”
“行医的,手不稳不行。”龙慈海抚须,眼里带着笑意。
第四桌靠灶台边,坐着两个杂货掌柜,胖的姓张,瘦的姓李,都穿半旧棉袍,面前摆着一盘拍黄瓜,蒜香十足,就着喝酒。
他们桌是麻辣红锅,汤色红亮飘着一层麻椒,又香又麻,越煮越够味。
桌上摆着脆毛肚,片得薄如纸,涮七上八下最是脆嫩;
嫩黄喉,切得细细的,爽脆利口;
还有卤肥肠,油润润的,肥而不腻。
旁边放着两盘蛋炒饭,粒粒分明,油光发亮,炒得镬气十足,撒着小葱花,香得人鼻子尖都皱起来。
“这次雪灾,运河上的货都进不来,多亏了白家商队平价放了一批杂货,不然咱们都得断货涨价。”
张掌柜压低声音,夹了块毛肚在锅里涮着,“我原先还寻思涨点价,结果人家白家发话了,谁敢哄抬物价,直接赶出寅客城,可严了。”
“该严!”李掌柜点点头,嚼着黄喉咯吱响,“不然这雪天,老百姓还活不活了。我倒是跟着沾了光,平价进的货,按往常价卖,反而多卖了不少。”
张掌柜叹了口气:“谁说不是呢。对了,我寻思着,年后让我家小子去白家的工坊当学徒,你说能成不?”
“难吧。”李掌柜摇摇头,“那边招人可严着呢。不过我家闺女,想去白家旗下一个灵膳坊当学徒,倒是谈到点门路。”
“嗬,你行啊,什么门路?”
“嗨,我二房家的弟弟的表叔的哥的姐的嫂子的叔叔的儿子以前在寅客城驻扎军当兵的时候,和白家管这座灵膳坊的一个外门子弟有过来往。”
“好家伙,你跟他的血缘怕是还不如咱俩近吧?”
“哈哈,喝酒,喝酒!”
两人边吃边聊,蛋炒饭就着麻辣锅的菜,吃得满头冒汗,时不时端起酒杯干杯,舒坦得很。
结账的时候,张掌柜掏钱袋的时候没拿稳,钱袋掉在地上,几个银青蚨滚出来,咕噜噜滚到第二桌脚边,但张掌柜却没留意,买了一袋小酥肉,就准备离开。
胡司务弯腰捡起来,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哎!那位掌柜!你钱袋掉了!”
张掌柜连忙跑过来接,连声道谢,顺手拿出一枚递过去:“多谢老哥!一点心意,给孩子买杯饮料喝。”
胡司务推辞了两下,见对方实在热情,也就收下了,冲老婆挑了挑眉,一脸得意。
胡妻又瞪他一眼,嘴角却也带着笑。
第五桌靠最里面,光线暗些,最是清净。
坐着白家旁支的小姐白菲儿,穿鹅黄罗裙,袖口绣着小花,对面坐着书院的书生刘雍,青衫周正,眉眼清亮,看着就斯文。
他们桌是番茄灵牛尾锅,汤色红亮酸甜,牛尾炖得酥烂脱骨,是炖了一整天的。
桌上摆着鲜虾滑,打得细腻滑嫩,用勺子挖着下锅;
嫩藕片,切得薄薄的,脆甜爽口;
还有几条炸鱼,外酥里嫩,吸满番茄汤最好吃。
旁边放着两碗龙须面,细如发丝,撒着葱花,清淡适口。
“我跟大哥说一声,给你安排个城主府的差事?”
白菲儿小声说,指尖搅着碗里的麻酱,“也不累,还能学点东西。”
刘雍摇摇头,眼神清亮:“不用,我自己参加吏选。我不想靠你家的关系。”
“更何况,你大哥刚刚在家族试炼上夺魁,有经历了那么多事,你家里、全寅客城多少双眼睛盯着他呢,哪能做这种徇私的事?”
白菲儿嘟嘴:“怕什么,我大哥现在是少家主,他最疼我,这点事算什么。”
刘雍笑了,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指尖,很快又收回去:“我知道,就是因为你大哥疼你,你才不要做这种会让他为难的事。”
“更何况,我想自己做出点成绩给你看。我家贫,本来就配不上你。”
“你能不嫌弃我,我就已经很满足了。”
“等我立了功,再上门求亲,才不丢你的脸。”
白菲儿脸更红了,低头夹了块藕,放进他碗里,耳根都粉了。
“那你慢慢考,反正...反正我等你。”
刘雍心里一暖,舀了勺虾滑放在她漏勺里:“你也吃,别光顾着给我夹。”
两人头凑得近,小声说着话,番茄锅咕嘟冒泡,映得两人脸上红扑扑的,旁边没人打扰,清净又暖和。
第六桌靠廊柱,坐着四个空明军,都穿着制式号服,脱了甲胄,个个五大三粗,说话嗓门大,震得桌上的碟子都轻响。
他们都是些征北军的老兵,归白威调遣,那日对着赫连锋拔刀相向的,就有他们四个。
他们桌是最大的一口红油锅,满满当当堆着菜。
霜降牛肉切得薄如纸,一涮就熟,裹着麻酱吃最香;
手切羊肉厚墩墩,咬着流油;
还有爆肚,脆生生的,最是下酒。
旁边一大盆刀削面,宽宽的,浇着肉卤,撒着辣椒油,香气扑鼻。
桌角摆着两头蒜,剥了皮白白胖胖的。
“要说少主人真厉害,”一个士兵灌了口酒,大声说,“前阵子赫连锋那厮不分青红皂白拿刀指着少主母的时候,我就在边上,看着少主站在前头,纹丝不动,真他娘的爷们!”
“那是!跟着少主人干,好日子在后头呢!”另一个士兵接话,“这次雪灾,少主还让小凌姑娘给咱们加发了棉衣和酒,真是体恤弟兄们。”
“哎对了,老王,你上次得了那惊世旧梦泉,听说突破了?”
“嗨,虽然突破了,但升职的事还没定呢。”那士兵嘿嘿笑,脸上却满是得意,“真升了,我请哥几个喝顿大的!”
几个人端起酒碗一碰,哈哈大笑,声儿震得旁边的人都看过来,他们也不在意,照样大碗喝酒大块吃肉。
拿起筷子夹肉,就着蒜,扒拉着刀削面,吃得满头大汗,豪爽得很。
第七桌在角落,坐着三个管事,两女一男,都穿玄色劲装,衣襟袖口处绣着小小的赤红色火焰纹。
是赤焰商队的徽记,不细看瞧不出来。
三人都带着风尘气,一看就是常年跑商的,吃饭快,话不多。
他们桌上是菌菇骨汤锅,汤鲜菇滑,暖身子最好。
配着酱牛肉,切得厚厚的,卤得入味;
卤鸭翅,炖得脱骨,一撕就下来;
还有炸河虾,壳酥肉嫩;
在旁边是各种用来涮烫的时蔬、一摞葱油饼,层层起酥,咬着掉渣,泡在汤里吃也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