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边雪还厚,商路还得等两天。”男管事低声说,咬了口鸭翅,“不过听说白家安排了水陆联运,以后走货能快不少,也安全。”
左边的女管事点点头,夹了块牛肉:“嗯,等下见了白大掌柜,再确认下第一船的货期。我这边南边的客户催得紧。”
右边的女管事喝了口汤:“我待会儿去灵膳坊,把年底的糕点礼盒订了,过年给各网点送。”
三人吃得快,话不多,句句都是正事,吃完擦嘴就走,一看就是跑惯了商的,雷厉风行。
第八桌靠着柱子最阔气,坐着付家的嫡出公子付宏。
他是做山货药材生意的付家独苗。
他爸给他的一笔用来购买药材的资费攥在手里,近万的金青蚨,这几日因为大雪耽误了送药的船,让他拿着这笔钱没少摆排场。
身边一左一右坐着两个青楼女子,是红袖阁的红樱和绿萼,出了名的会来事,今天被付宏包了场,特意带出来吃火锅。
他们桌是单独点的八珍牛油锅底,用老母鸡、棒骨、鹿骨熬了一整夜的汤底,油色红亮,香得飘半层楼。
桌上摆的菜全是顶好的货色:一盘鲜切鹿里脊,切得纸薄,粉嫩粉嫩的,涮三秒就熟;
一碟活片鲍鱼肉,片得透亮,带着水光;
两盘手打虾滑,一盘原味一盘加了玉米粒,挤得圆滚滚的;
还有脆鹅肠、弹黄喉、去骨鸭掌、香酥鹿排,摆了满满一桌子,盘沿都快叠上了。
桌角还搁着一锡壶烫热的陈年花雕,酒液稠亮,温得正好,一壶就抵得上寻常人家几个月的开销。
付宏靠在椅背上,左手搂着红樱的腰,右手指尖转着个羊脂玉扳指,正笑着听绿萼说笑话。
伙计端着刚蒸好的蟹粉小笼过来,刚要搁下,付宏指尖一弹,一枚银青蚨“当啷”落在托盘里。
“赏你的,手脚麻利点。”付宏眼皮都没抬,声音懒懒散散的。
“哎!谢谢公子!”伙计连忙点头哈腰,把银子揣进怀里,退得飞快。
红樱笑着端起酒壶,给付宏斟了一杯,柔声道:“公子大方。来,奴家陪公子喝一杯。”
付宏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捏了捏红樱的脸:“这算什么。等过两日,带你们去赤焰商队的货栈,挑几匹上好的白狐皮,给你们做大衣。雪天穿,正好。”
绿萼连忙凑过来笑,眼波流转:“多谢公子!”
付宏笑着正要接话,眼角余光瞥见邻桌三个管事衣襟上的赤红色火焰纹,端酒杯的手顿了顿。
赤焰商队?
他心里咯噔一下。
他付家是靠着白家赏饭吃的外围商户,赤焰商队最近可是成了白家嫡系的商队,里面出来的管事,品级比他爹都高。
他爹见了赤焰商会的燕赤翎,还得低三下四叫一声燕会长。
他可不敢在人家面前摆阔。
付宏立刻坐直了点,也不高声说笑了,端着酒杯慢悠悠抿着,连两个妓女也识趣地安静了下来,乖乖夹菜吃,不敢再大声闹腾。
他刚才还随口吹说去赤焰商队货栈挑皮子,真遇上人家的人,反倒大气不敢出。
毕竟人家才是真正跟白家走得近的,他付家算什么,不过是沾点边的小商户罢了。
付宏喝了口酒,夹了块鲍鱼肉放进锅里,心里盘算着,等下吃完了赶紧走,别在这儿碍眼。
万一冲撞了赤焰商队的人,回头告到白家那里,他爹非得打断他的腿不可。
第七桌三人吃得快,话不多,句句都是正事,吃完擦嘴就走,账早会过了,伙计麻利收拾了桌子,抹布擦得桌面发亮,刚摆上干净的碗筷,棉门一掀,卷着点雪沫,又进来三位客人。
走在头里的是个中年先生,穿件洗得笔挺的青布长衫,袖口磨得发毛却熨得平整,留着三绺山羊胡,眉眼周正,看着儒雅方正,手里攥着卷《基础阵理》,正是书院的周明德。
身后跟着两个年轻女学生,都穿素色布裙,梳着双丫髻,发梢还沾着点雪沫,低着头,脚步放得很轻,神色拘谨,眼神时不时瞟一眼周明德的后背,像两只受惊的兔子。
周明德扫了一眼大堂,目光在第八桌付宏身上顿了顿,又飞快移开,径直走到刚空出来的第七桌。
撩袍坐下,声音不高却很清晰,带着几分读书人的清傲:“来个麻辣锅底,要重麻重辣。再加卤牛鞭、炝猪腰、羊腰花各一盘,配上各种涮的时蔬和菌菇,再来三碗米饭。”
两个女学生挨着坐下,都低着头,手放在膝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靠里的那个姑娘指尖微微发抖,指甲掐进掌心。
书院里背地里都传,周先生最爱点这些“温补荤菜”,逼着女学生陪他吃,不吃就是“不尊师道”。
另一个悄悄碰了碰她的胳膊,示意她稳住,两人头垂得更低了。
伙计连忙应了,心里嘀咕这先生看着文绉绉的,口味倒重,大冷天的重麻重辣,还净点这些壮火的菜,说是带学生,哪有先生带年轻姑娘家吃这些的。
这边第八桌的付宏,正搂着红绡听绿萼说笑话,眼角余光扫到第七桌的人,又听见报的菜名,心里暗笑这老夫子果然是表面清高,肚子里男盗女娼。
他家远房的侄子在书院读书,正归周明德管,前几日嫂子还托人说情,想让侄子多受点关照,正愁找不着机会登门送礼。
眼下撞上了,正好做个人情。
他转念又想,索性趁今儿高兴,做个大方场面,也让全店的人都记个好。
他当即冲伙计招了招手,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周围几桌能听见,透着几分富家公子的豪爽:“伙计,过来。”
伙计连忙颠颠跑过来:“付公子您吩咐。”
“今儿雪天,大伙围炉吃锅也尽兴。”付宏抬抬下巴,语气随意又阔气,“这样,全场每桌,加一盘招牌炸酥肉,再烫一壶热桂花酒,都算我账上。”
他顿了顿,又补充:“那边第七桌的先生,是书院有名的大儒,学问大着呢。再加个现烤鹿肉锅贴,一个什锦山珍拼盘,烫一壶陈年善酿,一并送过去。就说我付宏,久仰先生大名,一点敬意。”
“哎好嘞!”伙计连忙应着,心里暗道付公子真是大方,这全店十几层楼,光是第一层这八桌,每桌酥肉加酒,再加上周先生那桌的加菜,一枚金青蚨就已经出去了。
他扯开嗓子吆喝一声:“好嘞——!付公子赏全场每桌招牌酥肉一盘,热桂花酒一壶——!第七桌周先生再加鹿肉锅贴、山珍拼盘、陈年善酿——!”
话音落,满座都有点动静。
第六桌的士兵们哄了一声,有人扯着嗓子喊:“多谢公子!”
第三桌的龙慈海和鲁金也朝付宏微微点头致意;
第五桌的白菲儿和刘雍也停下话,朝这边看了一眼。
付宏笑着摆摆手,姿态摆得很足:“区区小事,各位尽兴。”
很快,伙计们穿梭着上菜,一盘盘金黄酥脆的炸酥肉摆到各桌,一壶壶温好的桂花酒冒着细白的热气,香气混着牛油香、麻辣香,飘得满棚都是。
第七桌上,小铜锅先支在泥炉上,红汤咕嘟咕嘟翻着泡,重麻重辣的香气直钻鼻子。
卤牛鞭切得薄而透亮,码得整整齐齐;
炝猪腰嫩得发亮,撒着花椒面;
羊腰花卷成一朵朵,浸在料汁里,十几样时蔬和菌菇,放在一个大篮子里。
跟着鹿肉锅贴、山珍拼盘和老酒也稳稳摆上,伙计笑呵呵道:“周先生,这是付公子给您加的菜,您慢用。”
周明德抬眼,朝付宏看了一眼,微微拱手,语气朗润,带着读书人的谦和:“多谢这位公子盛情,周某愧领了。”
付宏笑着拱了拱手:“先生客气了,区区薄礼,先生能赏脸就好。”
周明德也不再推辞,转头对两个女学生温和道:“既然付公子好意,咱们就尝尝。雪天寒气重,吃点这些温补的,给你们两个丫头补补气血,别冻出毛病。”
他说着,伸筷子夹了块卤牛鞭,放在左边女学生的碗里。
指尖看似不经意地擦过她的手背,那姑娘身子猛地一颤,头垂得更低,声若蚊蚋:“谢...谢先生。”
“快吃吧,凉了腥气重。”周明德语气依旧温和,像个关怀后辈的长者,另一只手伸到右边女生的肩头,轻轻替她拂掉发梢沾的一点雪沫,动作自然又亲昵。
桌布底下,他的左脚却慢慢伸过去,顺着右边女生的小腿肚往上蹭了蹭。
那姑娘浑身一僵,膝盖猛地往里缩了缩,筷子“咔”地碰在碗沿上,发出一声轻响。
“怎么了?”周明德低头看她,语气关切,像真的在关心她,“不舒服?”
“没、没有。”女生咬着唇,头埋得快贴到碗上,声音都发颤了,“学生...不小心碰了碗。”
周明德“哦”了一声,收回脚,又夹了一筷子羊腰放在她碗里:“慢点吃,这东西暖身子,吃了就不冷了。”
他手收回的时候,指尖故意扫过她的手腕,软乎乎的。
女生手指紧紧攥着筷子,指节都泛白了,眼眶微微发红,却不敢抬头,也不敢说话。
左边的姑娘埋着头,小口啃着碗里的牛鞭,眼泪都快掉碗里了。
她知道右边的姐妹遭遇了什么,可她不敢说,也不敢动。
方才坐下的时候,先生的手就在桌下捏她的膝盖,捏得她生疼,她都不敢吭声。
先生总说,这是为师对她们的“关照”,是她们的福气。
要是不听话,书院的功课,还有来年的荐举,就都别想了。
周明德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陈年善酿,咂了咂嘴,一副受用的样子。
眼角扫过两个女学生局促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不易察觉的笑。
在别人眼里,他还是那个温文尔雅的周先生,学问好,提携后辈,品行端正。
只有桌布底下,藏着他满肚子的男盗女娼。
又坐了小半刻,付宏算完账,随手丢了枚银青蚨给伙计当赏钱,整了整锦袍,带着红绡绿萼起身往外走。
路过第七桌时,他特意放缓脚步,笑着冲周明德拱了拱手:“周先生,晚辈先行一步。”
周明德连忙起身,掸了掸长衫下摆的褶皱,满脸堆笑回礼:“公子慢走。今日破费了,周某心里记下了。”
“哪里话。”付宏笑着摆摆手,语气随意却带着分量,“说起来,我有个侄子,叫付文轩,正在先生书院里读书,年纪轻,不懂事。往后还劳烦先生多费心,照拂一二。年底我让人给先生送份年礼过去,算是晚辈的一点孝心。”
周明德眼睛一亮,心里登时乐开了花。
付家是做山货药材的大商户,家底厚,能攀上这层关系,好处多得是。
他脸上却只摆出几分谦和,连连拱手:“公子太客气了!贤侄天资聪颖,读书又刻苦,周某本就十分赏识。放心,都是分内的事,周某定然多上心,绝亏不了贤侄。”
“有先生这句话,我就放心了。”付宏点点头,又冲他笑了笑,“那付某就不打扰先生用饭了,改日再登门拜访。”
“好说,好说。”周明德弓着腰送了两步,直看着付宏掀帘出了火锅店,才直起身来,捋了捋山羊胡,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他慢悠悠坐回座位,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只觉得这陈年善酿越喝越有滋味。
这时,收拾好第八桌的伙计扯着嗓子喊:“八号桌空了——!外边排队的客人可以进了——!”
棉门一掀,走进来一个女子。
屋里闹哄哄的热气忽然像静了一瞬。
女子穿件洗得发白的棉布衣裙,腰间束一条靛蓝布带,浑身上下唯一的装饰,是发间一根磨得发亮的木簪。
可她生得极美,美得近乎妖异。
肌肤如雪,唇若丹朱,眉如远山含黛,一双眼睛似狐狸般微微上挑,眼尾泛着天然的薄红,像是被人用指尖蹭过胭脂,不点而艳。
睫毛浓密纤长,垂眸时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抬眼看人时,又透着一股不自知的勾魂摄魄。
只是她神色清冷,像裹着层霜,把那股妖异的美艳都压下去了,倒显出几分不合时宜的清寂。
她身形单薄得像支薄竹,偏偏腰肢纤细,胸脯饱满,裹在宽大的粗布衣裙里,反倒衬得曲线愈发惊心。
她手里紧紧攥着本泛黄的旧册子,走路很轻,像飘进来的。
走到最角落的空桌坐下,声音很轻,跟过来的伙计说:“麻烦,一个清润养身素锅,最小的。冻豆腐、青叶菜、红薯宽粉各一份,一碟腌萝卜,一碗糙米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