伙计愣了愣,连忙应了,心里嘀咕这么好看的姑娘,怎么就吃这个,还全是素的。
可人家姑娘明显不爱多话,他也没多问,吆喝着报了菜,转身去催锅。
女子把那本旧册子放在桌下腿上,用手按着,指尖隔着布料摩挲着封皮,动作很轻,像是摩挲着什么稀世珍宝。
册子边角都磨毛了,封皮上隐约能看见几个字,笔迹苍劲有力,像写字的人一样,硬邦邦的,内里却软。
封皮还沾着点没洗干净的墨渍,还有几处浅浅的折痕,一看就是常年揣在身上、翻来覆去看的旧物。
她指尖有薄薄的茧,是常年煎药、翻书磨出来的。
指节还有淡淡的烫伤疤痕,是小时候打翻灯油烫的,有位老人给她擦了半年的药,还是留了印。
那时候那个老人骂她莽撞,手却很轻,给她吹伤口,吹得她眼睛发痒。
这边的周明德,转头对着两个女学生摆出温和模样,让她们快吃,别凉了。
桌布底下,他的左脚慢悠悠伸过去,顺着右边女生的小腿肚往上蹭。
那姑娘浑身一僵,膝盖猛地往里缩,筷子没拿稳掉在地上。
“怎么了?”周明德低头看她,语气关切得像真的关心后辈,“不舒服?”
“没、没有。”女生咬着唇,头埋得快贴到碗上,声音发颤,“学生...不小心掉了筷子。”
周明德“哦”了一声,刚要再说什么,眼角余光瞥见角落第八桌坐下的女子,心里猛地一动。
他先是随意扫了一眼,目光就定住了。
那女子正拿起筷子,给自己调配蘸料,动作很轻,侧脸的轮廓被热气一熏,朦朦胧胧的,像罩了层雾。
她脖颈纤细,肤色白得晃眼,发间木簪简单,反倒衬得眉眼愈发明艳。
周明德喉结微微动了动,只觉得身边这两个女学生,跟这女子一比,简直成了粗布坯子。
他见过的女子不少,青楼的、大家闺秀的,都没有这股子清冷里透着妖异的劲儿,像雪地里开出来的花,冷得扎人,又艳得勾人。
他一时间失了神,桌下的脚都忘了动。
直到左边的姑娘小声唤了句“先生”,他才猛地回过神,连忙收回目光,清了清嗓子,又摆出那副儒雅先生的模样,夹了块羊腰花放在姑娘碗里,温和道:“慢点吃。”
嘴上说着,眼角的余光却又忍不住往角落飘。
那女子正低头搅碗里的麻酱,长发垂下来一点,遮住半张脸,只露出尖尖的下巴和红艳的嘴唇。
周明德心里跟猫抓似的,暗道这是哪家的姑娘,怎么独自来吃火锅?
看着穿得朴素,可那气质,不像寻常人家的。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陈年善酿,借着喝酒的动作,又往那边瞟了一眼。
那女子手腕纤细,白得像瓷。
他越看越心痒,只觉得这酒都没滋味了,满脑子都是那女子清冷又艳的模样。
桌布底下,他的脚又开始蹭右边女生的小腿,可脑子里想的却是角落那女子的模样,只觉得手下这姑娘索然无味。
“您的锅来了——!”伙计吆喝着,端着小铜锅过来,架在桌中间的泥炉上,炭火温温的,锅里素汤冒着细碎的泡,飘着党参和枸杞的淡香。
跟着端来三个白瓷小碟,冻豆腐切得方方正正,码得整整齐齐,每块都一般厚薄;
青叶菜水灵灵的,带着水珠,根根都嫩;
红薯宽粉压得平整,泛着玉色的光。
旁边一小碟腌萝卜,切得细细的,撒着白芝麻,咸香清爽。
一碗糙米饭,颗粒分明,冒着热气,米香清苦。
女子拿起筷子,先夹起冻豆腐,一块块顺着锅边滑进去,动作很轻,怕汤溅出来。
她用筷子尖轻轻拨了拨,让豆腐块分开,不粘在一起。
冻豆腐在清汤里慢慢沉下去,又慢慢浮上来,表面起了细密的小孔,像半透明的白玉。
她看着汤里翻滚的冻豆腐,忽然晃了神。
以前冬天风大,冷得彻骨,老人就爱吃一口冻豆腐。
清锅清水煮,捞出来蘸点盐花,就着稀粥吃,说清口。
她那时候偷偷藏了一碟腌萝卜,切碎了给他拌在豆腐里,他嘴上说胡闹,却都吃了,末了还说,比御膳房的好吃。
那时候他还没开始衰老,虽然也瘦,脊背还挺得直,会笑着敲她的头,说她鬼机灵。
女子指尖微微一颤,筷子碰在锅沿上,叮的一声轻响。
她收回神,把青叶菜放进去,菜叶在沸汤里打了个卷,很快就软了,颜色变深,像皱起来的绿绸。
她再下红薯宽粉,宽粉慢慢变软,沉在汤里,透亮透亮的。
龙慈海和鲁金吃完起身,正要走,路过墙角这桌,脚步顿了顿。
他行医一辈子,眼光毒,一眼就看出这姑娘气血不足,脾胃虚寒,又不是修士,大冷天只吃素锅清汤,营养不良,怕是要冻出毛病。
他停下脚步,冲女子微微颔首,声音温和:“姑娘,老夫多句嘴。雪天寒气重,素锅清寡,让店家往汤里加几个红枣,或者泡点红糖,暖暖气血。不然寒邪入体,容易落下病根。”
“还有,适当吃些肉食,可以补补身子。”
女子抬起头,撞进老人温和的目光里。
她愣了愣,随即微微点头,声音清清淡淡的,像落雪:“多谢先生提醒,我记下了。”
龙慈海见她听进去了,点点头,又道:“要是身子不舒服,最近城内有不少医馆都有义诊,及时去问问也好。”
说完,他转身走了,白胡子飘着,步履稳健。
女子望着他的背影,手指轻轻攥了攥腿上的册子。
这老先生是个好人。
周明德听得心口一麻,暗道连声音都这么好听。
他看着那女子低头继续吃饭,心里琢磨着,要不要过去搭个话?
可转念一想,不妥,自己是书院先生,平白无故搭话陌生女子,传出去坏名声。
可眼睛却管不住,时不时就往那边飘,一会儿看她夹菜,一会儿看她喝水,越看越觉得惊艳。
她低头看着锅里翻腾的素汤,热气扑在脸上,暖得眼眶有点发潮。
一路从浮明城赶来,风餐露宿,心思全在这册子和那位老人的嘱托上,竟忘了自己也是血肉之躯。
还要去找那个人,还要把他的话带到。
不能垮。
她抬手叫住路过的伙计,声音很轻:“劳驾,再加一份黑魔牛里脊,切薄点。”
伙计应了声,很快就端了过来。
一小碟牛肉,码得整整齐齐,是瘦嫩的里脊,切得纸一样薄,泛着淡淡的粉红色,肌理清晰,甚至还在跳动。
女子夹起一片,顺着锅边放进去。
薄牛肉遇了沸水,很快就变了颜色,蜷起细细的边,像朵皱巴巴的花。
她涮了两下,夹起来,控了控汤,蘸了点香油,放进嘴里。
肉质很嫩,带着点淡淡的奶香味,软乎乎的,一抿就化。
她很久没吃过肉了。
从前的时候,老人身子不好,常年茹素,她跟着也吃素,寡淡得很,却也安心。
...原来肉是这个味道。
温的,沉的,落进胃里,像坠了颗小小的暖石头。
她慢慢嚼着,又夹了一片放进锅里。
大人要是还在,是不是也该吃点肉补补。
可惜他没等到。
可惜她带不走他。
第一桌的那女子,早就注意到了角落里的她。
生得那样好的颜色,却穿得那样素,神色又那样清,像从画里走出来的。
又见龙大夫特意停下叮嘱,心里更是好奇。
见她后来又叫了份牛肉,吃得安静又仔细,便冲身后的护卫递了个眼色。
吴叔会意,转身去门口炸物台,拿了一纸袋刚炸好的山药球,素的,外酥里糯,甜香。
他走过去,轻轻放在女子桌角,声音低沉:“姑娘,刚炸的山药球,素的,不碍事。雪天寒,垫垫肚子。”
女子抬眼,看向那桌。
那女子冲她微微点头,眼尾带着善意的笑。
小虎也扒着桌边,冲她咧着嘴笑,嘴里还嚼着酥肉。
她看着那狐媚又温柔的女子,又看看桌角的纸袋子,油印子透出来,带着焦香。
她沉默片刻,微微颔首,声音很轻:“多谢。”
吴叔点点头,转身回去了。
女子拿起纸袋,打开一个小口,甜香扑鼻。
她拿出一个,小小的,金黄的,咬了一口,外酥里糯,甜丝丝的,化在嘴里。
甜得发腻。
她忽然就想起了老人给她的芸豆糕,也是这样,甜得少,面得多,干巴巴的,可她那时候觉得,是天底下最好吃的东西。
她把纸袋系好,放在册子旁边。
不吃了。
留着吧。
说不定,以后路远,还能垫垫肚子。
周明德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心里更奇了。
看那桌女子的打扮和护卫的做派,定是哪家的贵女,居然对这素衣女子这般客气,看来这女子来头不小?
他越想越心痒,端着酒杯有一口没一口抿着,眼角的余光跟长在第八桌似的,时不时就飘过去。
一会儿看她低头摩挲册子,一会儿看她慢慢吃饭,越看越觉得这女子清冷里藏着股勾人的劲儿,比他见过的所有女子都对味。
两个女学生依旧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桌布底下,周明德的脚又慢悠悠伸过来,蹭着左边姑娘的膝盖。
周明德却没太在意她的反应,心思早飘了一半到角落那桌去了。
在别人眼里,他还是那个温文尔雅的周先生,学问好,提携后辈,品行端正。
素汤在咕嘟咕嘟冒泡,刚加的牛肉片浮在汤面上,卷着边,像小小的船。
她低头扒了口米饭,眼眶微微发热。
放下筷子,她又摸了摸腿上的册子。
里面是那位老人一辈子的心血,还有他最后的话。
去找那个人,押他,必会渡过此劫。
她抬起头,望向大堂里热热闹闹的人。
有当官的,有做买卖的,有书生,有士兵,有世家小姐,有跑商的管事。
他们都在这座城里,吃着火锅,聊着日子,没人知道不久前浮明城的星夜刚刚燃尽了一位老人的寿元,没人知道一场大劫正在慢慢逼近。
她拿起水杯,喝了口温水,压下喉咙里的哽咽。
她知道,她得找到那个人。
为了那位老人,也为了他守护的那满城烟火。
桌角的旧册子半露着封皮,“星演秘要”四个字在暖光里隐隐约约。
锅里细小的水花翻着,映着她清冷的眉眼。
角落里的素衣女子,和满室的喧嚣格格不入,又像一滴墨,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寅客城这张宣纸上。
没人知道她是谁,也没人知道她带来了怎样的星夜风霜。
只有桌角那本半露边角的旧册子,藏着漫天星辰,和一个老人燃尽生命的托付。
又坐了片刻,周明德估摸着时辰不早,再坐下去也没由头,便清了清嗓子,收起桌上卷边的《基础阵理》,指节轻轻叩了叩书封,对两个女学生温和道:“书院还有些文稿要整理,咱们回去吧。”
两个姑娘如蒙大赦,连忙起身,低着头跟在他身后,连裙摆都不敢扫到桌角。
周明德走到柜台前结账,指尖慢悠悠摩挲着腰间的玉质带钩,眼角却还往第八桌瞟。
那女子还没走,正低头慢慢翻着那本旧册子,侧脸被灯光映得柔和,脖颈的线条顺着衣领往下沉,布裙虽宽,却藏不住肩线的圆润饱满,腰肢收得细,往下又慢慢铺开,裹着满满当当的软。
他喉结微动,心里暗道:一号桌那样的狐媚美人,看着虽艳,可太过张扬外露,像开在闹市的花,一眼望到底,没什么余味。
倒是这素衣女子,清冷冷的,布裙裹着饱满身段,素净里藏着股勾人的劲儿,像雪地里的梅,冷是冷,可香都藏在骨里,才对他的胃口。
付完钱,他挥了挥宽袖,示意两个女学生先走:“你们先回书院,我还有点琐事要处理,随后就到。路上走稳些,别滑着。”
两个姑娘连忙应着,低着头快步走了,像是逃一般,棉门掀动的风卷着雪沫飘进来,凉丝丝的。
周明德整了整长衫的领口,又抻了抻袖口的褶皱,装作要走的样子,等两个学生的脚步声远了,才回身叫住正擦桌子的伙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