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无奈,只好起身去挖酒。
不一会儿,一坛封着红泥的老酒被小心翼翼地搬了上来。
拍开泥封,一股浓郁醇厚的酒香,
瞬间弥漫开来,
连正在吹牛喝酒的曹渊都忍不住吸了吸鼻子,转过头来:“好香!这是什么酒?”
“这是老朽年轻时酿的女儿红,埋在地下二十年了。”
老村长亲自给每人倒了一碗,脸上带着几分不舍,但更多的却是慷慨,
“本来是想等小女儿出嫁时再挖出来的。但今晚高兴!恩人们,请!”
曹渊端起碗,小心翼翼地尝了一口,眼睛顿时亮了:
“好酒!比刚才那高粱酒好喝多了!老人家,您这酒,要是拿到城里去卖,起码值十两银子一坛!”
“不卖不卖。”老村长笑得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这酒,只给恩人们喝!”
众人纷纷举碗,品尝着这坛珍藏了二十年的佳酿。
酒液入口,甘醇绵柔,
带着岁月的沉淀和粮食的精华,顺着喉咙滑入腹中,一股暖意升腾而起,让人浑身舒畅。
连一向不怎么喝酒的张云,
也将那碗酒喝了个干净,放下碗时,眼中似乎闪过一丝意犹未尽的神色。
夜更深了。
篝火渐渐熄灭,只剩下暗红色的余烬,在夜风中明明灭灭。
村民们陆续散去,各自回家歇息。
林七夜等人被安排住在村里最干净的几间屋子里,
虽然陈设简陋,但被褥都洗得干干净净,散发着阳光晾晒后的清香。
曹渊已经喝得醉醺醺的,被两个村民搀扶着回了屋,嘴里还在嘟囔着“再来一碗”之类的胡话。
沈青竹拒绝了村民的搀扶,自己走回了屋子,虽然脚步也有些踉跄,但神志还算清醒。
张云依旧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看不出有没有醉意,跟村民道了晚安后,便回了自己的房间。
安卿鱼和江洱并肩站在院子里,望着满天繁星。
“今晚的星星真好看。”江洱轻声道。
“嗯。”安卿鱼应了一声。
沉默了片刻,江洱又道:“安卿鱼,你说……我们真的能回去吗?回到我们原来的时代?”
安卿鱼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那片璀璨的星空,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一定能。”
“为什么这么确定?”
“因为有人在等我们回去。”安卿鱼转过头,看着她,“而且,我们约定过,要一起回去。”
江洱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倒映着星光,也倒映着他的身影。
她轻轻点了点头,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嗯。约定好了。”
第二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洒进村庄时,林七夜一行人已经收拾好行装,准备出发了。
村民们得知他们要离开,纷纷出来送行。老村长带着全村老少,一直送到村口,依依不舍。
那个送花环给江洱的小姑娘,又跑过来,
往江洱手里塞了一个用草编成的小蚂蚱,然后红着眼眶跑回了母亲身边。
“恩人们,一路保重啊!”老村长握着林七夜的手,眼眶泛红,
“以后路过此地,一定要进村来坐坐!村里虽然穷,但永远有你们一碗饭吃!”
“一定。”林七夜郑重地点了点头,“老人家,乡亲们,保重。”
五人转身,沿着村道,向远方走去。
身后,村民们站在村口,一直望着他们的背影,直到那五个身影,渐渐消失在晨雾之中。
...
离开那个淳朴的海边村落,一行人沿着官道向西行进。
行了数日,众人进入泰山郡地界。
远远望去,泰山巍峨耸立,山势磅礴,云雾缭绕于山腰之间,峰顶隐现于云端,
自有一股雄浑苍茫的气势。
作为五岳之首,
泰山自古以来便是帝王封禅,祭祀天地的圣地,被视为沟通天地人神的纽带,承载着厚重的历史与信仰。
“泰山……”林七夜勒住马,仰望那座雄伟的山脉,目光中带着一丝感慨,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古代的泰山。
两千年后的泰山,已经成了旅游景点,山上全是台阶和缆车,跟现在完全是两个样子。”
“现在的泰山,才是真正的泰山。”安卿鱼淡淡道,
“没有人工雕琢的痕迹,只有大自然的鬼斧神工,以及……一些生活在山中的,不太干净的东西。”
“不太干净的东西?”曹渊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话中的深意,“你是说,这山里有妖怪?”
“泰山绵延数百里,山深林密,洞穴众多,自古以来便有精怪志异的传说。”安卿鱼道,
“秦始皇封禅泰山时,曾遭遇山中的妖物袭击,随行的方士死伤惨重。
汉武帝数次封禅,也都带了大批护卫和方士随行。
这些记载,在《史记·封禅书》和《汉书·郊祀志》中都有提及。”
“那我们这次路过泰山,会不会也碰上那些‘不太干净的东西’?”
曹渊问道,语气中非但没有畏惧,反而带着一丝隐隐的兴奋。
“不好说。”安卿鱼道,“但我们这么多人,身上都带着不弱的气息,一般的精怪应该不敢靠近。”
“那可不一定。”江洱忽然开口,她的目光望向泰山的深处,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凝重,
“我感觉到……山中有很重的怨气。
不是普通的精怪,而是……积攒了很多年的,非常庞大的怨念。可能有不好的事情发生了。”
众人闻言,脸色都微微一凝。
江洱的通灵神体对灵魂和怨念的感知极为敏锐,她说有不好的事情,那多半是真的。
“绕路走?”林七夜看向众人,征求意见。
“绕路的话,要多走好几天的山路。”曹渊道,“而且,如果真的有什么妖物在害人,我们绕过去了,那些山下的百姓怎么办?”
“曹渊说得对。”林七夜点了点头,“既然遇到了,就不能视而不见。走吧,进山看看。”
众人沿着山道,进入了泰山山区。
山道两旁,古木参天,遮天蔽日。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和植物的清香,偶尔传来几声鸟鸣,更衬托出山林的幽静。
但这种幽静,却带着一丝异样的压抑。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的道路上,忽然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人影踉踉跄跄地沿着山道跑来,衣衫褴褛,满脸血污,看到林七夜一行人,仿
佛看到了救星,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嘶哑地喊道:“救命!救命啊!求求你们,救救我们村子!”
林七夜连忙翻身下马,扶起那人,问道:“别急,慢慢说,发生什么事了?你们村子在哪?”
那人喘着粗气,断断续续地说道:“我……我是山脚下桃花村的村民……
三天前,山上忽然下来了一群妖怪……它们冲进村子,见人就杀……好多人都被它们拖走了……
村长带着我们躲进了后山的山洞里,但它们还在到处找我们……我……
我是趁着天黑,偷偷跑出来求救的……”
“妖怪?什么样的妖怪?”曹渊问道。
“黑乎乎的……长得像猴子,但比猴子大得多……牙齿很尖,爪子很长……眼睛是红色的……”
那村民说着,脸上露出恐惧之色,“它们……它们还会吃人……”
“猴妖?”曹渊皱了皱眉,“泰山里还有这种东西?”
“泰山深处,确实有一些古老的精怪族群。”安卿鱼道,“它们平时隐居在深山之中,与世无争。
但如果有人侵占了它们的领地,或者它们的生存受到了威胁,它们也会主动攻击人类。
不过,主动下山袭击村庄,这不太符合精怪的行为模式。除非……”
“除非什么?”林七夜问道。
“除非它们受到了某种外部力量的驱使或控制。”安卿鱼的目光变得凝重起来,
“就像我们在海边遇到的那只变异蜥蜴一样。”
“又是黑渊的残余力量在作祟?”曹渊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不确定。”安卿鱼摇了摇头,“但有很大可能。”
“先别管那么多了。”林七夜当机立断,“这位大哥,你先带我们去你们村子看看。你放心,我们会想办法救你们的。”
那村民连连磕头,然后爬起来,带着众人沿着山道,向桃花村的方向赶去。
桃花村位于泰山南麓的一处山坳中,依山傍水,原本应该是一个宁静祥和的小村落。
但当林七夜一行人赶到时,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的脸色都沉了下来。
村口的路障被撞得七零八落,寨门倒塌在地,上面布满了深深的爪痕。
村子里,一片狼藉——房屋倒塌,门窗破碎,家具器物散落一地,到处是斑驳的血迹。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和腐臭味,引来成群的苍蝇嗡嗡作响。
“我们来晚了。”曹渊握紧刀柄,声音低沉。
“不一定。”安卿鱼蹲下身,检查了一下地面上的血迹,“血迹已经干涸,但还没有完全变黑。
袭击发生的时间,应该是在昨天夜里。那些妖物,可能还在附近。”
“江洱,能感知到那些妖物的位置吗?”林七夜看向江洱。
江洱闭上眼睛,将通灵神体的感知扩散开来。片刻后,她睁开眼,指向村子后山的方向:
“那边,大约三里外,有一个山洞。
洞中有很多混乱的气息——有妖物的,也有人类的。那些被抓走的村民,可能还被关在那里。”
“走。”林七夜没有犹豫,率先向后山的方向赶去。
后山的山路崎岖难行,但对于林七夜等人来说,并不算什么。
他们如同矫健的猎豹,在密林中快速穿行,很快就找到了江洱所说的那个山洞。
山洞的入口很大,足有一丈多高,两丈多宽,洞口周围散落着大量的骨头——有动物的,也有人类的。
洞内漆黑一片,隐隐传来一阵阵低沉的嘶吼声和锁链拖拽的声音。
“我先进去探路。”张云说着,就要向洞内走去。
“一起进去。”林七夜拦住他,“里面情况不明,单独行动太危险。我们互相照应。”
众人鱼贯而入。洞内比想象中的要深,而且岔路众多,如同一个迷宫。
江洱凭借着通灵神体对那些被抓村民的气息感知,带领着众人,在错综复杂的洞穴中穿行。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前方忽然变得开阔起来。
一个巨大的溶洞,出现在众人眼前。
溶洞中,燃着几堆篝火,火光映照下,可以看到数十只形态狰狞的猴妖,
正围坐在篝火旁,啃食着一些不知名的肉类。
那些猴妖通体覆盖着黑灰色的毛发,
手臂粗长,指尖长着锋利的爪子,嘴角露出尖锐的獠牙,双眼在火光中闪烁着幽绿色的光芒。
而在溶洞的角落里,
用藤蔓和树藤捆绑着十几个村民——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中充满了恐惧与绝望。
“找到了。”曹渊握紧刀柄,眼中闪过一丝杀意,“七夜,怎么搞?”
“能救的先救,能杀的……一个不留。”林七夜冷冷道。
“就等你这句话!”曹渊咧嘴一笑,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然后,如同一头下山的猛虎,率先冲了出去!
“吼——!!!”
那些猴妖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惊动,纷纷发出尖锐的嘶吼,抓起身边的石矛和骨棒,向曹渊围拢过来!
但曹渊岂是这些寻常妖物所能抵挡的?
他手中长刀化作一道雪亮的匹练,刀光过处,猴妖纷纷倒地,鲜血飚射!
他的刀法大开大合,每一刀都带着千钧之力,那些猴妖的石矛和骨棒,
在接触到刀锋的瞬间便被斩断,连同它们的身躯一起,被劈成两半!
林七夜紧随其后,长剑如龙,银白色的剑光在溶洞中纵横交错,每一剑都精准地刺穿一只猴妖的咽喉或心脏。
他的身法灵动而迅捷,在猴妖群中穿梭自如,如同闲庭信步。
安卿鱼和江洱则负责保护那些被捆绑的村民。
安卿鱼双手结印,通灵场的波动扩散开来,那些试图靠近村民的猴妖,
只觉得头脑一阵眩晕,仿佛被无形的重锤击中,
纷纷抱头惨叫。
江洱则站在村民身前,双手掌心凝聚着淡淡的白色光芒,那是通灵神体的净化之力,
虽然她并不擅长直接的战斗,
但那股神圣的气息,却让那些妖物本能地感到畏惧,不敢轻易靠近。
张云没有动手。他站在战圈之外,负手而立,目光平静地扫视着整个战场。
他在寻找——寻找这些猴妖的首领。
这些猴妖的行动虽然混乱,但隐隐有着某种组织性,说明它们背后有一个指挥者。
很快,他的目光锁定了溶洞深处,一处高耸的石台上。
那里,蹲坐着一只比其他猴妖更加高大,更加壮硕的猴妖。
它的毛发呈现出一种暗金色,在火光中闪闪发亮。它的头顶,长着一只短角,角尖泛着幽蓝色的光芒。
它的双眼,不是普通的幽绿色,而是一种浑浊的,仿佛被什么东西污染了的暗红色。
它的脖子上,挂着一串用人类指骨串成的项链,散发着浓重的血腥味和怨气。
“找到了。”张云淡淡道。
他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消失在原地。
下一刻,他已经出现在那只金毛猴王的面前。
那猴王显然没料到有人能如此快速地突破它的手下防线,出现在它面前,不由得愣了一下。
但它的反应也极快,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吼,挥起锋利的爪子,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狠狠抓向张云的面门!
张云没有闪避,只是抬起右手,伸出食指,对着那抓来的利爪,轻轻一点。
“叮。”
一声清脆的,仿佛金属碰撞般的声音响起。
那猴王锋利的爪子,在距离张云的指尖还有一寸的地方,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猴王眼中闪过一丝惊骇,想要收回爪子,却发现自己的手臂仿佛被冻结在了空气中,完全不听使唤!
张云看着它那双浑浊的暗红色眼睛,淡淡道:“你的眼睛……被污染了。”
他没有再多说废话,指尖轻轻向前一送。
一股无形的时序之力,顺着他的指尖,涌入猴王体内。
猴王的身体猛地一僵。
它那双暗红色的眼睛,瞬间瞪得滚圆。然后,它的身体,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
迅速老化——毛发变得灰白,干枯,皮肤失去弹性,肌肉萎缩,骨骼变得脆弱……
仅仅几个呼吸的时间,
一只正值壮年的金毛猴王,
就在张云面前,变成了一具干瘪的,仿佛风化了千百年的枯骨,从石台上跌落,摔成一地粉末。
“它的生命本源,早就被那股污染力量侵蚀殆尽了。”张云收回手指,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只不过,帮它加速走完了最后一段路。”
随着猴王的死亡,剩下的猴妖群龙无首,很快便被林七夜和曹渊清理干净。
溶洞中,横七竖八地躺着数十具猴妖的尸体,鲜血汇聚成小溪,缓缓流淌。
林七夜甩了甩剑上的血珠,走到那些被捆绑的村民面前,用剑斩断了捆绑他们的藤蔓:“没事了,你们安全了。”
那些村民劫后余生,纷纷跪地磕头,泣不成声。
安卿鱼走到那堆猴王的骨灰前,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点骨灰,放在鼻端嗅了嗅,眉头微皱:
“果然……有黑渊的气息。虽然很微弱,但确实是同源的力量。”
“又是黑渊?”曹渊皱眉道,“那玩意儿不是已经被打爆了吗?怎么阴魂不散的?”
“被打爆的是通道,不是本源。”安卿鱼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骨灰,
“黑渊的本源,可能已经分散成了无数细小的碎片,散落在这个世界的各个角落。
这些碎片会感染普通的生灵,将它们变成怪物。这只猴王,应该就是被其中一块碎片感染了。”
“那岂不是没完没了了?”曹渊有些烦躁。
“不会。”江洱开口道,“灵素前辈的传承中,有一种方法,可以感知和追踪黑渊碎片的气息。
只要我们找到一块,净化一块,总有一天,能将所有碎片都清理干净。”
“那就好。”林七夜点了点头,“现在,先把这些村民送回村子,然后我们再继续赶路。”
众人护送着那些劫后余生的村民,
走出了山洞,回到了桃花村。
村民们看到亲人平安归来,无不喜极而泣,又是一番千恩万谢。
林七夜婉拒了村民们留宿的邀请,
在村中补充了一些饮水和干粮后,便带着同伴们,继续踏上了西行的道路。
走出桃花村,回望那座在暮色中显得愈发巍峨的泰山,
林七夜心中暗暗想道:
这片古老的土地上,还隐藏着多少未知的危险?那些散落在世界各地的黑渊碎片,又会引发多少灾祸?
离开泰山后,
一行人沿着官道继续西行。经历了桃花村一战,众人都有些沉默。
那些被黑渊碎片污染的妖物,
虽然并不难对付,
但它们的存在本身,就像是一根根刺,提醒着众人——黑渊的威胁,并未随着陈澄的死亡和通道的崩溃而彻底消失。
那些散落的碎片,如同潜伏在暗处的毒蛇,随时可能再次窜出来伤人。
“在想什么?”安卿鱼察觉到江洱的沉默,轻声问道。
江洱摇了摇头,目光望向远方:“我在想,灵素前辈说,黑渊的源头,并不在这个时代。它是来自……更远的地方。”
“更远的地方?”曹渊插嘴道,“有多远?天边?”
“不是空间上的远。”江洱缓缓道,“而是……时间上的远。
灵素前辈说,黑渊的存在,比人类文明的历史还要古老。
它可能来自上一个纪元,甚至更久远的时代。
它之所以会在我们这个时代苏醒,是因为有人在未来,触碰了不该触碰的东西。”
“未来的人,触碰了过去的东西,影响了现在?”曹渊挠了挠头,“这也太绕了吧?”
“时间本身就是一条长河,上游的扰动,会影响下游;同样,下游的扰动,也会逆流而上,影响上游。”
安卿鱼淡淡道,“这并不难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