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资送达之后,有一段将近两天的等待期。中间人那边没有传回新的消息,既没有确认收到,也没有要求调整交付方式。
将岸没有催促,也没有重新联系,他只是保持着通讯设备的待机状态,在接收频段上维持着持续的低功率监听。
到第三天下午,通讯设备终于传来一条简短的信号。信号持续时间不到十秒,内容只有一组坐标和一个时间——坐标位于海岸线偏北的一处浅湾,时间标注在第二天的上午。没有署名,没有解释。
将岸把那组坐标记下,与卫星地图做了比对,位置在一处远离主要航道的浅水湾区内,周围没有常住建筑,但有一道可供小型船只靠泊的简易石砌码头。
他将坐标和林肯共享,确认该位置的通行条件和水深是否允许小型船只靠近,然后将那组坐标标记在航线图上,没有调整原有的航行计划,只是在那段坐标旁边加了一行备注,标注了预计到达时间。
船在第二天上午按计划出发,沿着与坐标点对应的方向逐渐靠近那处浅湾。接近浅湾时,船身开始减速,舵手调整了航向角度,让船体以更平滑的轨迹切入湾区的浅水区。
船底和沙质的海底之间保持着一段可以航行的安全距离,船首转向后,侧舷靠近那道石砌码头的边缘。
码头长约十余米,宽度大约可供两人并行。表面长着一层绿色的藻类,边缘有几处缺口,已经被水流冲刷得相当圆滑,靠近水面的部分有一道新的擦痕,不像自然形成的,像绳索或船体留下的。
那道痕的颜色比周围的石头浅,说明留下的时间不会太久。码头内侧没有停靠任何船只,岸上也看不到人影,但码头上有一块石头,表面压着一片浅色的东西,被风吹动时微微翘起。
林锐没有立刻上岸,站在船首的甲板上,观察了片刻,然后沿着舷梯走下去,走到码头边缘,蹲下来,伸手拿起那块石头下压着的东西。
那是一个棕色信封,表面没有任何文字或标识。信封边缘被折了一下,折痕整齐。他捏了捏,里面有一张硬卡片。
他打开信封,从里面抽出一张存储卡。卡面没有标签,没有标志。他翻到背面,看到一行字,用工整的圆珠笔写着一个地理坐标和一串数字——坐标指向一艘失踪船只曾经出现的位置,数字是一个日期,与船只最后失去联系的时间接近。
那个位置不在主要航道上,也不在任何已知的避难所附近。他站了一会儿,没有立刻返回船上,把信封折好放进口袋,存储卡放回信封内侧的夹层里,确认没有遗漏任何可能被忽略的细节,然后转身沿着舷梯走回甲板。
他回到船舱后,把信封放在桌面上,没有打开,也没有让任何人查看,只是让那段信息在桌面上保持了一个可以被随时拿起的距离。
他们将坐标输入导航系统,确认它在北面大约七十海里的位置,与当前方向基本一致,只需对航向做小幅调整。
船身调整后,没有明显加速,而是以适合沿岸观察的速度推进,确保不会遗漏沿途可能出现的任何异常。
海面偏平,风浪不大,偶尔有几艘小型渔船在远处出现,但与他们的船没有发生任何交集。
他们在次日清晨到达坐标位置。那是一处隐蔽的水域,由一条狭窄水道与开阔海面相连,两侧是高耸的岩壁,水面颜色偏暗,像是被岩壁的阴影长期覆盖所造成的变化。
水道入口处的水深足以让中等吨位的船只通过,但需要缓慢推进,两侧的岩石与船舷之间的距离较近。船驶入水道后,前方逐渐开阔,形成一个被岩壁环绕的圆形水域,水面平静,像是在这里被完全隔绝了。
在圆形水域的深处,有一艘船。船体颜色偏灰,船首微微倾斜,尾部的吃水线深度表明它的货舱没有完全空载。
船身没有明显的标识,也没有灯光,像是已经被停放了很长时间,表面蒙着一层浅色的盐渍。甲板上没有人员活动,也没有任何绳索或缆绳连接到岸上。
船在距离约一百米处停下,没有继续靠近,也没有关闭引擎,只是保持低功率运转,让船体保持稳定。
林锐站在船首,透过望远镜观察那艘船。船身的吃水深度明显偏大,表明它确实载有重物,至少有一部分货物还留在舱内,没有被完全卸载。
船体上的锈迹主要集中在吃水线附近,表明它曾长期停泊在海水中。
他放下望远镜,将船首的角度略微调整,使得视线可以更清晰地穿过甲板与上层建筑之间的空隙,试图透过舱门的缝隙确认内部是否有人。
一段时间内,他没能看到任何移动的痕迹。然后,在船首右舷的位置,有一扇舱门微微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像是被风推动的,但在当时的风力条件下,那样的移动幅度很难完全由风来达成。
林锐没有下令靠近,也没有让船改变位置。他保持着原来的观察位置,又持续观察了一段时间,确认没有出现进一步的动作,才放下望远镜。
“那艘船上有人的可能性很大。但他们没有出来,也没有任何信号。要么是在等,要么是动不了。”
他停了一下,“不要开灯,不要靠太近。你们留在这里,我和将岸过去。”将岸没有多问,转身走进船舱,去拿备用的小艇。
他将小艇从船舷放下去,检查了桨架和固定绳,确认一切正常,然后坐进艇内,等林锐从侧舷梯下来后,松开缆绳,用桨轻轻划水,开始向那艘船的方向无声地移动。
距离不算远,但水面平静,桨入水时几乎没有声音。他在距离目标约二十米的位置放慢了速度,让水流把船带到接近船首左舷的阴影区,然后停住。
他伸手抓住船壳边缘一段垂下的绳索,让艇体贴住船身,等待了片刻。船上还是没有任何动静。
他看了一眼林锐,等待他做出判断,确认是否要沿着船侧通道向舱门所在的位置移动,还是先从边缘确认甲板的通道是否畅通,再决定下一步的推进方向。
林锐的手指沿着船壳边缘滑过,船体表面被一层细密的盐壳覆盖,触摸时会留下一条淡淡的白色划痕。盐壳在指尖断裂的声音近乎难以察觉。
他将身体靠近船舷,侧耳听了一阵,确认船内没有明显的声音,然后伸手抓住舷墙边缘的栏杆,从艇上翻上甲板。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平稳、无声。
他的脚尖先着地,保持重心降低,让声音被甲板的厚度吸收。他侧身靠在一处通风管道旁边,扫视甲板的走向、舱门的位置、甲板上散落的缆绳和设备的分布,确认没有人员活动的迹象,然后向将岸的方向做了个手势。
将岸跟上来,动作同样平稳。他落地后没有移动位置,在阴影区蹲了一会儿,视线沿着甲板边缘来回扫了几遍,然后从腰侧取出一支小型手电,没有打开,只是握在手中。两人沿着甲板向主舱门的方向移动。
沿途经过几处舱口,都关着,没有上锁。甲板上散落着几个空的塑料桶,桶口朝下,底部还有少量残留的水渍。
其中一个桶被风吹倒,滚到排水沟边缘停住。缆绳堆在船舷侧面的箱体上,表面有一层很薄的盐霜,没有被打理或移动过,像是从船停泊的那一刻起就没有再被人碰过。
主舱门的门缝边缘,有一道深色的印记,像是指尖带着油污擦过时留下的。印记在金属表面形成了一个弯曲的弧度,与开门时手掌自然滑过的路径吻合。
他没有去碰那道印记,只是确认了它的位置,然后将视线向上移动,观察舱门上方的观察窗。
舱门内侧似乎被什么东西挡住了,光线穿过时形成不均匀的亮区。用指尖轻轻推了一下,感受到门内侧有轻微的阻力,像是被某种较轻的物体从内部顶住了。
他在门上靠了一会儿,确认门没有被锁死,然后将门向内推开一段距离。阻力在几秒后消失,像是那件抵住门的物体在地面上滑动了一段距离,然后停止了移动。他侧身从门缝进入,快速扫过入口附近的区域。
通道两侧有四个舱门,其中三个关着,一个半开。通道尽头通往货舱的楼梯口。他走到第一个关着的舱门前,侧耳听了几秒,确认里面没有声音,然后推开门。
内部是一间小型住舱,床铺上铺着一张没有使用过的薄毯,边缘还保留着折叠时留下的压痕,像是自从这艘船离开港口之后就再也没有人睡过。
第二间和第三间住舱的情况也类似,床铺没有被使用过的迹象,但舱室内的物品都保持在原位,衣物挂在壁柜里,桌上放着一个空的玻璃杯。
杯壁内侧有一圈细小的水渍,已经干透,边缘发白。货舱的入口处没有明显的改变,但地面上有几道新的痕迹,方向一致,分布在通道中部和舱门之间的区域,像是被拖拽过。
他沿着那些痕迹走向货舱的入口,将岸跟在他身后,保持着能够相互支援的距离。货舱内的光线很暗,只有从楼梯口和舱门缝隙透进来的少量光束,在货舱内部形成几道模糊的亮带,照亮了一部分货箱的表面。
他能看出那些货箱排列整齐,但无法确定它们的数量和具体高度,也无法判断货舱内是否还有人在。
他停在货舱入口处,没有继续向前移动,等着将岸在他侧后方停住。两人都停在了原地,没有发出声音,只是让自己适应货舱内部的光线水平,等待更多细节从暗处浮现出来。
货舱内的光线很暗。林锐在入口处站了一段时间,让瞳孔适应了内部的光线水平,然后沿着楼梯走下去。
楼梯很窄,扶手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灰尘,但有几处被蹭掉了,形成了断续的、深色的擦痕。林锐在楼梯底端停住,确认货舱的轮廓在黑暗中逐渐显现,然后缓缓移动目光,扫过货舱的每一个角落。
货架大多数已经空了,但有一些残留的固定带垂在架子上,带扣还没有完全松开,像是有人在撤离时匆忙解开了货物,但没有时间把它们完全收好。
地面上有几道浅痕,像是重物被拖拽或抬起后留下的压痕。有一处痕迹在地面上形成了一段长约两米的弧形,然后断开,指向货舱后侧的一扇门。
货舱的地面上没有血迹、没有弹壳、没有战斗痕迹。甚至连脚印都很难辨认,已经被一层薄薄的尘土覆盖,说明货物被搬走已经有一段时间。
林锐沿着那些痕迹走向货舱后侧那扇门。门没有锁,推开后是一间较小的舱室,可能是船员休息室或小型办公区域。
舱室中央有一张桌子,桌面上有几道浅痕,边缘有一小块油漆剥落,像是被某种设备底座压过。
桌角有几张散落的纸片,大多数是空白的,只有一张纸的边角残留着几行打印的文字,字迹模糊,只能辨认出像是日期和经纬度的一部分,但无法确认具体位置。
舱室角落的电脑桌还在,但上面的电脑主机已经不见了,只剩下几根被剪断的线缆和电源线垂在桌边。
一些线缆的末端切口很整齐,像是被人用工具剪断的,而不是被强行扯断的。线缆末端的铜芯暴露在空气中,表面已经开始氧化,呈现出一层淡绿色的锈迹。
显示器的屏幕还留在桌上,屏幕表面有一层薄灰,被擦拭过,留下几道不均匀的痕迹。
林锐检查完电脑桌后,穿过通道走向驾驶台。驾驶台的门同样没有上锁,推开时门轴发出轻微的干涩摩擦声。
驾驶台内部比货舱明亮一些,侧窗透进来的光线在仪表板上方形成一道斜长的亮区。仪表板上的主控屏还在,但屏幕是暗的,没有任何显示。
他走近检查,发现屏幕的电源线已经被剪断,断口平整,与电脑主机的线缆切口一致。
旁边有几组通讯设备原本安装的位置,现在只留下几个空的矩形凹槽,边缘的固定螺丝已经被卸下,整齐地排列在侧面的台面上,像是有意将拆卸下来的螺丝放在一起,而不是任其散落。
天线系统的连接端口是空的,有几根残余的线缆末端裸露着铜芯,用绝缘胶带缠绕了几圈,像是为了在拆除时避免短路。
卫星定位设备的底座还在,用四颗螺栓固定在台面上,但设备本体已经不见了,只留下底座上几道被工具压过的浅痕,以及一个被临时拔掉的电源插头,插头尾部的线缆被整齐地切断。
林锐没有去碰那些被剪断的线缆,但他确认了断口的整齐程度,然后检查了驾驶台两侧的储物柜。
柜子里只剩下几份过期的海事通告,没有发现任何与当前任务相关的手写记录或电子设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