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神武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在现代，有些专业的盗墓贼，在发现一些不便大规模发掘的古墓时，会用一种笨办法。
在古墓上方或旁边买地盖房，然后以装修为借口，在自己家里打盗洞，一挖就是几年甚至几十年。
难道姬远鹏这个变态，无师自通地掌握了这种手法？
可他显然不是为了盗墓。
“十几年前……”
姬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道：
“我记得那时候姬远鹏说房子旧了，要加固，还用木板把门窗都封了起来，不让人进去看。”
“有时候路过，好像……好像是听到过里面传来‘叮叮当当’开凿石壁的声音……
但我当时没当回事，毕竟他那房子就搭在崖壁上，修修补补，敲敲打打也很正常……”
“这就说得通了。”徐神武点点头，目光再次落回到那具枯骨之上，久久没有移开。
他花了很长时间，偷偷打通了从自己家到这个古老洞穴的通道。
一个惊天的秘密，就这样被他隐藏了十几年。
“可是这具枯骨……你们看，它的骨头都有些钙化了。
这至少是几百上千年前死去的人。
你们说，姬远鹏那些歹毒的蛊术，会不会……就和它有关？”
“你是说……巫术的源头，是这具骷髅？”
姬月也瞪大了眼睛，打量着那具骨架，但很快又摇了摇头，道：
“不可能吧…一具骷髅，他从哪儿学？”
“我只是怀疑。”
徐神武缓缓说道，他的视线在那具骷髅上来回看：
“让我奇怪的是，姬远鹏既然发现了这里，又利用这里的孩童尸体炼蛊，为什么独独没有动这具最显眼的骨架？
这个洞里，除了这个最大的罐子，应该都是近些时候才放置的。
可这又无法解释……”
他使劲吸了几下。
“而且……我好像闻到了一股很熟悉的味道。”
这股味道很淡，夹杂在尸腐和血腥的恶臭中，若有若无。
但在他的超凡感官下，却很清晰。
“就在这个罐子碎裂之后，这股味道才出现。
之前我什么都没闻到。”
这是为什么？
这罐子，难道不只是为了保存尸骨，更是为了封印这股味道？
或者说，是封印味道背后所代表的东西？
徐神武很是不解，他蹲下身，从地上的碎片中，捡起了一片巴掌大小的陶片。
碎片边缘锋利，表面上还残留着一些被刮痕破坏的、模糊不清的花纹。
那片陶罐碎片像是黏在了他的指尖，像是有什么沉睡了千万年的东西，正在缓缓苏醒。
一股浩瀚如江河的信息洪流，顺着他的指尖，注入了他的脑海中！
然后，世界碎了。
洞穴、虫干、姬月的脸、小毒物的嗝声……
所有的一切，像一面镜子被人从中间砸了一锤，裂纹从他的脚下蔓延到头顶，然后是铺天盖地的碎片，旋转着、翻飞着，坠入无边无际的黑暗。
他感觉自己在下坠。
没有方向，没有声音。
只有黑暗。
像是凝固了千万年的黑暗.
冷，冷到了骨髓里。
他试图喊叫，声音刚离开嘴唇，就被黑暗吞噬了。
他不知道自己坠了多久——也许是一秒，也许是一万年。
然后，他落地了。
双脚踩在了什么东西上。
黏糊糊的。
他低头一看，脚下是一片血泊，没过脚踝，像是刚流出来不久。
血泊的里偶尔有一两个气泡从深处冒上来，“啵”的一声破裂。
他抬起头。
他发现自己正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古战场上。
天空是红色的，如同凝固的血液。
大地被浸泡在没过脚踝的血泊之中。
放眼望去，尽是折断的兵戈、破碎的战旗，以及堆积如山的、姿势各异的尸体。
远方的山峦在熊熊燃烧，冲天的黑烟遮蔽了半边天幕。
空气中到处弥漫着血腥的味道。
凄厉的风声在耳畔呼啸，像是无数战死的亡魂在不甘地哭嚎。
他往前走了一步。
脚下的血泊荡开一圈涟漪，有什么东西从水底浮上来。
是一只手。
肿胀的、指甲脱落了大半的手，从血泊中伸出来。
五指张开，像是要抓住什么。
指缝间缠着黑色的水草一样的东西。
不，不是水草，是头发，湿漉漉的、打结的、黏在一起的头发。
连着那只手，连着血泊下面看不见的身体。
他继续走。
更多的尸体从血泊中显露出来。
一具，十具，百具……
数不清。
有的仰面朝天，眼睛圆睁，瞳孔已经变成了灰白色，像是在死去的最后一刻还在看着什么；
有的蜷缩成一团，像是在临死前保护着什么；
有的骨头从皮肉里刺出来……
他们的身上都穿着战甲。
样式古老，青铜和皮革拼接而成，有些甲片上还刻着模糊的图腾.
虎、蛇和某些他认不出的凶兽。
那些战甲没有一具是完整的，破碎的甲片散落在血泊中，像是被某种巨大的力量硬生生撕碎的。
兵器更多。
断剑、折矛、碎裂的盾牌、被劈成两半的弓……
有些插在地上，有些半埋在血泥里，有些还握在尸体的手中，指着灰蒙蒙的天空，像是在质问苍天。
他越过一座尸堆。
又越过一座。
身后是尸体，身前也是尸体。
这片战场上的尸体，比他这辈子见过的活人还要多。
有些已经开始腐烂，露出白骨；
有些还保持着刚死去的样子，皮肤上的血色尚未褪尽；
有些则完全碳化了，黑色的、焦脆的，风一吹就散成灰烬。
这个战场上的死亡，不是同一时间发生的。
有的人死了很久了。
有的人刚死。
他看到了战旗。
黑色的，残破的，被血浸透后又干涸，结成硬邦邦的布片。
旗面上绣着图案，但已经被撕裂了大半，只能看到一角.
是两条蛇。
两条蛇缠绕在一起，共用一个身体。
张着血盆大口，嘴里衔着什么。
旗帜的下面，是一辆破碎的战车。
青铜的车轴断了，轮子歪倒在一边，车身上嵌着七八支箭矢，箭尾的羽毛还在微微颤动。
战车的旁边，倒着一具比普通人大出两倍的尸体.
不，不是人，是某种半人半兽的东西，上半身是人，下半身是蛇，长满了鳞片，在红光的映照下泛着诡异的紫色。
它的胸口被一根巨大的长矛贯穿了，矛尖从后背露出来，上面还挂着一截断掉的肠子。
但它还没有完全死去。
它的眼睛还在动，黄褐色的眼球，缓缓转向徐神武的方向，盯着他，盯着他，嘴唇翕动，想要说什么。
徐神武听清了。
只有一个字。
“……逃。”
然后，那具半人半蛇的怪物，终于不动了。
徐神武继续往前走。
他不知道自己要走去哪里，但他的脚在动，像是被某种力量牵引着，一步一步.
踩过血泊，踩过尸骨，踩过折断的兵器和破碎的战旗。
前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个人背对着他，站在一面残破的黑色龙旗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