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远鹏的话不能全信,但也不能不信。
因为姬远行临死前确实说过一个“姬……”
那个“姬”字后面到底跟的是什么,是“姬远鹏”还是“姬什么别的”,已经随着那滩黑血一起化成了水。
姬远行提到的那个“姬”,到底是指与盘瓠合谋的人姓姬,还是另有所指?如果是指姓氏,那全族都姓姬,范围大得跟没有一样。
但有一点毋庸置疑。
就算没有那几个人的离奇死亡,光凭姬远鹏屋子里那些对族人尸体的亵渎,就够他死一百回了。
不管他出于什么目的,养蛊、藏尸、炼虫子,哪一条拎出来都是死刑立即执行,不带上诉的。
姬月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
盘瓠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摸过来,迷雾森林挡得住普通人,挡不住有内奸的队伍。
她得安排人布置哨位、小心防范。
一堆破事等着她,比族里那些老娘们儿的家长里短还烦人。
“想要走出云梦山脉,早晚有一战。”
她自言自语道:“避无可避。”
然后她想起了祭祀厅里那挂。
大吉。
图腾之神说大吉。
那就……干他娘的。
至于姬远鹏,也许可以利用起来,将计就计。
徐神武脑中已然一团乱麻了。
这经历,够他写一本比《聊斋》还惊恐的小说了。
他穿越到这个时代,本来是想见证嬴政成人加冕,看看那个统一六国的始皇帝年轻时长什么样,是不是真的像电视剧里那么帅。
结果呢?
秦国的边儿都没沾到。
先是掉进天坑,被白猿捡走;
然后是容族的燎祭,烧得他差点把肠子吐出来;
接着是罗氏的诅咒,一个大活人当着他的面炸成了血水;
然后是姬族的血窟,满墙的血、满地的虫子、满罐子的小孩尸体;
最后是一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透明球体,冲破山崖飞上天,变成了一颗白天的星星,留下一只白猿在风中凌乱地嚎叫。
他现在严重怀疑,自己穿越的不是战国,而是某个被诅咒了的异次元空间。
那些传说中的远古大能:蚩尤、玄女……
一个个全冒出来了,像是商量好了要在他面前开个“上古神魔大联欢”。
而他,一个来自两千多年后的普通人,只能站在旁边当观众,偶尔还要被虫子吓得连滚带爬。
解不开。
这一切都解不开。
但他总觉得,这些看似毫无关联的破事之间,好像有一根看不见的线在串着。白猿认识他,晶洞里的那本书在等他,那个发光的球体在他面前飞走……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个方向,可他偏偏看不清那个方向是什么。
就像你明明知道钥匙就在桌子上,但桌上有五百把钥匙,你不知道哪一把能开门。
他更加怀疑,这个世界到底还是不是正常的那个世界?这个战国时代,到底还是不是他那个时代的前世?
如果他学过的历史都是假的,如果那些传说中的神魔妖怪都是真的,为何历史中记载的事情还在上演?
“相公,你在想什么?”
香香正依偎在徐神武身上,软绵绵地贴着他的胳膊。
她的身上散发着一种淡淡的草药香,混着她自己的体香,闻起来像刚出炉的桂花糕。
甜而不腻,让人想深吸一口。
而徐神武自己呢?
浑身污垢,衣服上沾着那个血窟里的灰,头发里大概还藏着不知道是什么虫子的残骸,指甲缝里的黑渍看着像是刚从煤窑里爬出来的。
他身上的气味,大概相当于把一只死老鼠、一坛老醋和一双穿了三个月没洗的袜子放在一起发酵了三天。
但香香好像完全闻不到。
香香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鼻尖蹭着他的衣领,表情陶醉。
那股从徐神武身上散发出来的“生化武器”,在她闻起来,像是世间最令人安心的味道。
“你就闻不到我身上的味儿吗?”徐神武忍不住问。
香香抬起脸,大认真地道:“闻到了呀。”
“那你为什么不躲开?”
“因为那是相公的味道呀。”她说得理所当然,就像这是世界上最不需要解释的事情。
徐神武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
“走吧,洗澡去。”他叹了口气,拍了拍香香的头。
香香的眼睛弯成了月牙。
“相公,小泉的水可凉快了,奴家帮你搓背。”
“……你确定只是搓背?”
香香咬了咬嘴唇,道: “相公真坏……”
她的呼吸急促起来,脸颊上浮起两团红晕,娇媚一笑,那笑容里有羞涩,也有期待。
“不过,奴家喜欢。”
她那神态,那风情万种的小眼神,让徐神武头皮一麻,整个人都不好了。
“咳咳……你误会了。”
徐神武赶紧解释,道:
“香香,那个屋子……唉,我身子太脏了,得冲个澡。
要不浑身都觉得有虫子在爬。”
他说的是实话。
但他也知道,在这个语境下,任何解释都像是在欲盖弥彰。
香香轻轻挠了挠他的小手臂。
然后拉着他就往外跑。
“走!我带你去村落的小泉!那里的水最清凉了!”
完全看不出刚才还在为族中可能的大战忧心忡忡。
好像只要徐神武在身边,盘瓠就打不打过来、姬远鹏是不是内奸、明天会不会死,都不重要了。
徐神武被她拽着跑,一边跑一边回头看了看废墟的方向。
姬月还在那里跟族老们说话,声音越来越远。
“月月啊,你先忙着,我去洗个澡,回来继续破案。”徐神武喊道。
姬月翻了翻眼,小声啐了下,继续安排工作。
徐神武一边跑,一边摸着怀里的那本古书和那块陶片碎片。
他突然想:白猿活了不知道多少年,见过玄女,见过蚩尤,见过那个发光的球体飞走。
它虽然不会说话,但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本活着的史书。
而且,那本古书里如果真的记载了禁忌巫术,放在白猿那里比放在他身上安全。至少白猿不会翻书自学。
只是不知道那个货追到哪里去了!
“亲哥哥……”
一个怯生生的、像小猫叫一样的声音传来。
徐神武转头。
凝舞。
那个扎着两个小揪揪、脸蛋圆嘟嘟的小姑娘,正站在不远处的废墟边,怯怯地盯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