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头顶上，还插着那几根野鸡毛.
但是插得歪歪扭扭，像一只被风吹乱了鸡冠的小公鸡。
“你是要走吗？”凝舞的声音很小。
徐神武心里一酸。
这孩子，从小就没了爹娘，在族里没人疼没人爱。
好不容易有个人对她好，答应给她漂亮头饰，答应带她出去玩。
她就怕这个人突然消失了，像她爹娘一样，再也回不来了。
“不是呀。”
徐神武一闪就到了她身边，蹲下身，捏了捏她肉嘟嘟的小脸蛋，手感好得像在捏面团，道：
“放心好了，徐哥哥要走也会带着你。
只要你愿意。”
“真的？我刚才以为哥哥被砸到那下面了，吓死我了。”
凝舞拍着小胸脯，那原本快要挤出泪水的小脸，瞬间容光焕发。
“真的。”
“亲哥哥要说话算数！”她双手拍着跳起来，头顶的野鸡毛一颤一颤的，道:“小舞等着你！”
徐神武笑着点点头，道：“我也等着你。”
“拉钩！”
凝舞歪着头，伸出了胖嘟嘟的小手，小拇指翘得高高的，一脸“你不拉钩我就不放你走”的倔强。
徐神武笑了，伸出小拇指，和她勾在一起。
“拉钩上吊，一万年不变。”
“嘿嘿……”凝舞笑得见牙不见眼，完全不像刚才那个怯生生的小姑娘了。
她一蹦三尺高，雀跃得像只刚学会飞的小鸟，道：“亲哥哥！你如果不带我，我就到处去找你……找你一百年……不，一千年！一万年！
你带我走，我就天天跟着你！”
“傻丫头。”徐神武拉了一下她的鼻子，道：“哪能活那么久？早剩骨头了。
我剩骨头了你还活着呢。”
“那我也变成骨头！”
凝舞一脸“宁死不屈”的表情，小嘴撅得能挂油瓶。
“那我就放心了……”
她吸一口气，像做了什么重大决定，道：
“我走了！我要去告诉他们，小舞再也不会没人要了！亲哥哥要带着小舞呢！”
她转身就要跑。
“等等。”
徐神武从香香头上摘下了那顶孔雀羽毛的帽子。
那是香香最喜欢的一顶头饰。
香香还没来得及心疼，帽子已经到了徐神武手里。
他把帽子戴在凝舞头上。
太大了。
帽檐直接盖住了她的眼睛。
凝舞扒拉着帽檐，露出一只眼睛，茫然地看着他。
“哥哥答应给你的羽毛帽子。”徐神武拍了拍帽顶，道：“你自己回去改一下。
这羽毛比你的好多了，以后又更好的，哥哥再给你拔，就连昆仑的仙鹤兽哥哥都扒光过。”
“亲哥哥好厉害！”小舞兴奋的直跳。
孔雀毛在阳光下闪着蓝绿色的光，美得像一汪湖水。
凝舞抓住帽子，抱在怀里，亲了又亲，亲了又亲，恨不得把帽子亲秃了。
“亲哥哥真好！哈哈！亲哥哥真好！孔雀的毛毛！我去给他们看！”
说完，她头也不回，一溜烟跑了。
跑出去十几步，她还回头喊了一句：“拉——钩——上——吊——一——万——年——！”
“小没良心的呀。”香香捂着嘴娇笑，道：“我那帽子……我都没戴几回呢。”
“回头给你更好的。”徐神武看着凝舞消失的方向，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本来沉郁的心情，被凝舞这么一闹，好像化解了不少。
但他心里记下了。
他给凝舞许下了一个诺言。
童言无忌。
但对小孩子说的话，她都是当真的。
你说了，她就信了。
香香一步不离地挎着徐神武的胳膊，整个人都快挂上去了，怕他突然间飞走了一样。
“走吧。”徐神武拍了拍她的手道：“先去找白公公，再去洗澡。”
白猿回来了。
它没有从悬崖上飞跃而下，也没有像王者归来般昂首挺胸地走进村子。
它四条手臂垂在身体两侧，两只脚在地上留下深深的坑。
那姿态，像一个刚被女朋友甩了的失意大叔。
它的头低垂着，目光盯着地面，像是在数地上的蚂蚁。
偶尔抬头看一眼天空。
那个透明球体消失的方向。
然后又垂下，发出一声低吼。
山里的鸟被惊得扑棱棱飞起一片，连村子里的兽都不敢叫了。
它追了那个球很远。
从崖壁崩塌的地方，一路追到天边。
它以快如闪电的速度翻过了几座山，跃过了几道涧，树枝抽在脸上都不躲，碎石硌在脚底都不停。
但它追不上。
那个球太快了。
它根本不是“飞”，它是在空间里跳跃。
前一瞬还在东边的天际，后一瞬就消失在了西边的云层后面。
白猿追了一路，咆哮了一路。
那些咆哮声，回荡了好久。
现在它回来了。
喘着粗气，毛发凌乱，四只眼睛里全是血丝。
那张猴脸上，满是落寞。
它蹲在村外的一棵大树下，背靠着树干，仰头望天。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它身上，像给它的白毛打了一层碎金。
但它的眼神是空洞的，好像魂魄已经被那个球带走了，只剩一具躯壳留在这里。
它在想什么？
没人知道。
也许它在想几千年前的那个女人，那个白衣飘飘、不食人间烟火的玄女。
也许它在想那场惊天动地的大战，想那些在战场上倒下的战友，想那个和玄女一起消失的蚩尤。
也许它只是在想：为什么每一次，它都被留在原地。
徐神武走近的时候，白猿没有动。
直到徐神武把怀里的两样东西掏出来：那本古朴斑驳的兽皮书，和那块从大坛子上捡来的陶片碎片。
“白公公，这两个东西，是你要寻找的吗？”
白猿猛地抬头。
那一瞬间，徐神武看到它的眼睛里炸开了一团光。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在看到那本书和那块碎片的刹那，像是被人点着了一样，瞳孔深处迸射出两团火焰。
它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鼻孔喷出的气流把地上的落叶吹得四处飞散。
它伸出两只手，是最上面的那两只，像是在接一件易碎的珍宝一样，从徐神武手中接过了那本书和那片碎片。
它的手指粗大，指甲厚得像小刀，但此刻却轻柔得像在抚摸婴儿的脸。
书被它捧在掌心里，碎片被它举到眼前，对着阳光仔细端详。
白猿的嘴唇翕动着，像是在念什么。
它的眼眶红了。
那双或许看过了几千年日升月落、看过了无数生死离别、看过了沧海桑田的眼睛里，涌出了眼泪。
白猿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