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昶更是毫不掩饰,直接朝姜成摊了摊手,嘴角那点笑意压都压不下去。
那意思分明是,听见没有,有人比你更懂。
姜成被不软不硬地顶了回来,脸上的表情比这十月的天还冷。
他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说什么,只是把目光移开,盯着殿柱上的雕花,仿佛忽然对那纹路生出了莫大的兴趣。
大将军齐威也点头附和:“程大人言之有理,本将军也记得,陛下还在朝会上亲口提及过此事,那天好像是顾次辅递了奏折之后。”
他说完还朝顾帅的方向努了努下巴,好像在说,老顾,咱俩可是一伙儿的,你怎么也得给做个证。
顾帅无视齐威的眼神,眼观鼻鼻观心,哼哼,他才不掺和这帮人吵架,那多没前途。
齐威也不在意,继续怼道:“看来,姜大人连朝会都敷衍啊。美食节的事陛下提了不止一次,还是在正殿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的,姜大人当时不会是睡着了吧?”
姜成老脸一黑。
他被程度怼完,又被齐威怼,这俩人一个文一个武,平时在朝堂上互相看不顺眼,今天可倒好,联手拿他开涮。
姜成咬着后槽牙说道:“哼,齐将军,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本官什么时候敷衍过朝会?每次早朝,本官都是准时准点到的,奏折也是按时递交的,你说本官敷衍,拿出证据来。”
“那明明陛下在朝会上公开宣布的事情,姜大人为何不知?”刑部郎中宋欣泉也插了一嘴。
他平时话不多,站在文臣队伍里不怎么显眼,但今天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对了,竟然主动跳出来帮腔。
大概是刚才隋昶描述那些美食的时候,他的肚子叫得最响,听了隋昶那绘声绘色的描述,耳朵根子软。
吃人家的,嘴短,听人家的,心软。
宋欣泉这是还没吃到,就已经心软了,属于提前预支了嘴短。
“你……”姜成指着宋欣泉,一时气急说不出话来。
一个刑部的郎中,品级比他低,年纪比他轻,平时在朝堂上连发言都得排到后面去,今天可倒好,当众让他下不来台。
一个两个的,都反了天了。
今天可真是太邪门了。
上朝没看黄历,怼人没挑对象,满朝文武全跟他对着干。
“行了。”刚进来的内阁首辅魏勋不悦地皱了皱眉,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几个还在交头接耳的官员立刻闭嘴,“陛下该来了,有什么事,朝会上再说,别吵吵嚷嚷的,像什么样子。”
魏勋可是两朝元老,又是东陵朝堂上的文臣之首,胡子都白了,在朝堂上说话有些时候比东陵褚都管用。
他老人家这一开口,就等于给这场争执按下了暂停键。
姜成悻悻地收了声,程度也老老实实退回了自己的位置。
裘志强本来还打算替隋昶反驳几句,话都到嘴边了,被魏勋这一声压了回去,只好咽了口唾沫,把话吞回肚子里。
就在这时,三声鞭响。
“啪啪啪!”
“上……朝……”丁公公的声音拖得老长,尾音在殿前广场上绕了一圈才散。
裘志强站在队伍里,听着这熟悉的声音,心里莫名踏实了几分。
还是丁公公的声音听起来亲切,不紧不慢的,跟北地那些在村口拉家常的老人家似的,不似小德子那般尖锐,每次喊上朝都像是在吊嗓子。
还没进殿的赶紧鱼贯而入,已经进来的找到自己的位置,负手站好,袍摆一甩,齐刷刷低下头。
“陛下驾到!”
众位大臣拜伏在地,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响彻大殿:“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卿平身。”东陵褚坐上龙椅,目光在底下扫了一圈。
他今天心情还着实不错。
昨天丁力回来了,虽然顾钰没跟着一起回来,但好歹知道她在边关一切安好,凌宸也活蹦乱跳的,还给他画了幅画。
那副画他昨晚看了好几遍,越看越是想笑,一看就知道是得了紫宝儿的精髓。
画里的人,头大身子小,个个顶着一张圆乎乎的脸,胳膊腿儿却细得像豆芽菜,偏又神气活现的,让人一眼就认出谁是谁。
画里的物件,也是曲里拐弯儿的。
桌子不像桌子,倒像一块歪歪扭扭的豆腐。
房子不像房子,像蹲在地上喘气的胖蘑菇。
线条软塌塌的,配色却热闹得不行,红是红,绿是绿,糊成一片,也,煞是好看。
往后退两步眯起眼看,倒像是水里看月、雾里看花,形是不准的,可那股子活泛劲儿,偏偏比那些工工整整的画更像真的梧桐村。
东陵褚靠在龙椅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随口问道:“朕来之前,众卿在讨论什么?朕在外头就听见你们叽叽喳喳的,比御花园里的麻雀还热闹。”
东陵褚话音落地,殿内一片静默。
刚才还吵得跟菜市场似的,现在全成了锯嘴的葫芦。
姜成缩在队伍里,恨不得把脑袋埋进领口。
他总不能说,我们刚才在骂北地回来的那两个黑炭头吧?
齐威倒是挺了挺胸膛,他在朝堂上向来敢说敢当,但今天这种场合,抢着出头,才是给自己找不自在。
陛下问的是“众卿在讨论什么”,又没问他一个人,他没必要去做那只讨人厌的出头鸟。
他端着一张正气的脸,眼观鼻,鼻观心,耳朵却竖得老高,把周围那些支支吾吾的动静,听了个一清二楚。
哼,谁说武将四肢发达、头脑简单来着?
他不但四肢发达,头脑也不简单呐。
“怎么,有什么是朕不能知道的吗?嗯?”东陵褚微微挑眉,目光从裘志强晒得黝黑的脸上扫过,又从隋昶那张同样黝黑的脸上扫过,大概明白了什么。
“回陛下,”裘志强出列,袍摆一甩,举起朝笏,朗声说道,“刚刚工部左侍郎姜成姜大人赞扬工部大司农隋昶隋大人,是咱们东陵殚精竭虑的官员表率。”
“姜大人说,隋大人这次出使北地,为朝廷分忧,为百姓谋福,实乃我等效仿的楷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