裘志强这番话说得那叫一个一本正经,脸上没有一丝笑模样,声音稳得像在代替丁公公宣读圣旨。
一时之间,众大臣面面相觑。
怎地去了趟北地,这裘大人还学会了反话正说了?
姜成刚才那阴阳怪气的挤兑腔调,在场谁没听出来,到了裘志强嘴里倒成了“赞扬”。
不过,细想一想,裘志强这招着实高明。
不跟姜成对骂,不跟他扯皮,直接把他的阴阳怪气原封不动地包装成好话,端到陛下面前。
这就叫做,用你的矛戳你的盾。
戳完了,你还得说声谢谢。
姜成在旁边听得脸都绿了,嘴唇翕动了半天,却是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东陵褚打量着裘志强和隋昶晒得黝黑的脸,忍不住哈哈大笑。
这两人站在殿中央,一左一右,黑得跟两块刚从灶膛里掏出来的烤红薯皮似的。
“嗯,姜爱卿总算是带着脑子上朝了。”东陵褚不知道是真没听懂,还是装没听懂,“朕还以为姜爱卿每次上朝,都会把脑子搁在家里的枕头底下呐。”
带着脑子上朝的姜成……
他听了东陵褚这话,好家伙,他那脸呐,当场就垮下来了,黑得跟包公似的,狗看见了,都得绕道走。
合着,他在陛下眼里,就是一个没脑子的笨蛋?
不但没脑子,还得靠陛下亲口提醒,才知道把脑子带上?
姜成低着头不敢吭声,旁边好几个同僚都在憋笑。
有人肩膀一抖一抖的,有人假装咳嗽用袖子遮住半张脸。
姜成只觉得自己后脖颈子发凉。
今天这朝会,他是彻底栽了。
早知道刚才在殿外就不那么嘴贱了。
这叫什么?
这叫出门踩狗屎,一整天不顺当。
隋昶憋笑憋得嘴巴都歪了。
他自打进了大殿,就没怎么说话,先是被姜成阴阳,还没来得及还嘴呐,程度跳出来帮他怼回去了,齐威也跟着帮腔,宋欣泉更是直接给姜成来了个下马威。
这下好了,有了裘志强的反话正说,连陛下都主动替他站台。
你就说他老隋牛不牛就行了!
一句话没说,全场都是替他说话的。
当真是人在家中坐,帮手天上来,按照紫宝儿的话怎么说的来着?
哦,对了,你只管放心开团,组织自会为你匹配队友。
隋昶心里默默给裘志强竖了个大拇指。
老裘这人平时看着老实巴交,关键时候蔫坏蔫坏的,这招反话正说这招使得,比当面骂回去还要解气。
这个兄弟能处,有事儿是真上啊!
“老丁,”东陵褚的目光在丁公公、裘志强和隋昶三人之间来回游移,忽然露出了一个促狭的笑容,“朕怎么瞧着,你比他俩要白上不少呐?”
这三人站在一起,俩黑一白,跟一碟黑白芝麻似的。
丁公公嘴角抽了抽。
他站在东陵褚身侧,本来正看热闹看得起劲,冷不丁被点名,一时没反应过来。
昨天,他单独见陛下的时候还没觉得,今天他们三个人站一块儿,确实黑白分明。
裘志强和隋昶那张脸是真黑,被北地的日头和风沙打磨了好几个月,脸上的肤色跟换了个人种似的。
他呐?
他在北地也没少晒太阳,可他就是晒不黑。
在田里站了大半天,脸皮微微泛红,睡一觉醒来又白了。
气得隋昶在北地的时候,天天拿这事编排他,说他晚上趁他们睡着了,偷偷往脸上抹面粉。
阮茗谦在旁边适时奉承了一句:“陛下说得没错,丁公公怕是晒不黑吧?”
“当初,臣从北地回来,也是黑了好一阵子,养了大半年,才慢慢恢复过来。”
“按理说,丁公公在北地待的时间也不短,偏偏就是不黑,这大概是天生丽质,哦不是,天生好皮囊。”
“噗嗤……”
有年轻的大臣听到阮茗谦说丁公公“天生丽质”,一时没忍住,笑出声来。
东陵褚也没人住,用拳头抵着唇角,轻咳了几声。
天生丽质的丁公公:……
“回陛下,阮尚书说得对。”丁公公讷讷地应了一声,心里却在哀嚎。
他也想黑一点啊,搞得好像在北地,他偷懒了似的。
可这皮子跟了他大半辈子,在宫里捂得白,出了宫还是白,他能有什么办法?
裘志强和隋昶在地里干活,那是真下力气,卷起裤腿往田里一站,就是大半天。
他呐?
他也没少下地了,也跟老农学插秧了,可他就是不黑。
老天爷不给面子,他能有啥辙?
咱们“天生丽质”的丁公公在心里,把阮茗谦骂了一顿。
天生丽质?
你才天生丽质,你全家都天生丽质。
“嗯,欢迎裘爱卿和隋爱卿回归朝堂。”东陵褚收敛了玩笑,正色道,“两位爱卿离京数月,跋涉千里,辛苦了。”
“给大家介绍下,此次出行的收获吧。”
“北地的粮食种得怎么样?百姓的日子过得如何?朕在奏折里看到的都是好消息,今天想听你们亲口来说说。”
东陵褚这话一出,满殿安静下来。
刚才还在偷偷憋笑的大臣们,也收敛了表情,正了正衣襟。
姜成虽然脸上还挂着那副吃了苍蝇的表情,也不敢再造次,规规矩矩站好。
毕竟是正事,谁也不敢在这时候嬉皮笑脸。
隋昶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袍子在地上铺开一片,声音洪亮又真诚。
“回禀陛下,微臣幸不辱命,完成陛下交付的任务。”
“微臣亲眼见证了北元镇粮食大丰收,那土豆从地里刨出来,一亩地的产量抵得上好几亩麦子。”
“番薯烤熟了滋滋冒糖汁,香飘十里,大人小孩就没有不爱吃的。”
“北元镇五大村落,在凌大人的统筹和紫大人的带领下,初步做到了春耕播种不误农时,夏忙田间管理有序,秋结硕果颗粒归仓,冬有火炕棉衣不惧严寒。”
“不怕陛下笑话,”隋昶自我调侃道,“微臣在北元镇吃了两个月的番薯,回来的时候腰带都松了两个扣。”
大殿内传来几声低低的轻笑,方才那剑拔弩张的气氛,倒被这一句话,化开了几分。
东陵褚再次打量着隋昶,目光在他腰间停了一瞬,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一下。
嗯,还真是没少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