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诡狐单于接收到大长老传递过来的那个鼓励的眼神,眼圈微微泛红,心里那股子憋了许久的酸楚劲儿,一下子涌了上来。

他转头扫了一圈帐篷里的众人,声音发沉:“你们看看周围,看看咱们沙狐部落的老人和孩子,天寒地冻的,他们经得起背井离乡吗?经得起再逃一次吗?”

没人吭声。

他接着说道:“咱们摆脱东陵附属三十年了,可这三十年,咱们草原部落的日子真的好过了吗?”

“草场越来越小,荒地倒是越来越多,水源越来越少,粮食更是少得可怜。”

小的时候,那条能摸鱼的河,现在踩过去,都湿不了鞋底子。

“牛羊倒是满山跑,可生了病连个像样的药都没有,只能干瞪眼看着一头头倒下。”他的声音越来越涩,“老人熬不过冬天,孩子养不过三岁,人口一年比一年少。”

“再过个十年二十年,不用别人来打,咱们自己就先绝了户。”

众人:……

“闭嘴,”三长老“噌”地一下,霍然起身,额头青筋暴起,指着诡狐单于的鼻子破口大骂,“诡狐,你再敢灭自家志气、长他人威风,信不信老子现在就一刀剁了你。”

说话间,三长老“唰”地解下腰间弯刀,刀刃在火把的映照下,泛着森森寒光,晃得他半张脸明暗不定。

换作平时,三长老敢对单于拔刀,那是以下犯上,可这会儿满屋子人竟没一个站出来拦。

大家都被诡狐那番话戳得心头发堵,却又分不清到底是该堵还是该服。

诡狐单于惨笑一声,脚下不退反进,却没有改口的意思。

他直直盯着三长老的刀尖,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砸在地上:“你可以砍了我,但改变不了事实。”

他环顾四周,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最后落在帐篷外那片黑沉沉的草原上,语调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乌途单于完了,苍狼部落完了,咱们整个草原部落,都完了。”

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都说跟着狼吃肉,跟着狗吃屎,那他们这又算啥?

当初是奔着吃肉去的,结果跟着一头披了狼皮的狗,非但是肉没吃着,屎倒是差点儿糊了一嘴。

说的就是他们吧。

有时候想想也真是讽刺,人呐,有时候名字里带“狼”的,还真不一定是狼。

名字里带“狐”的,也未必就是狐狸。

诡狐自嘲地咧了咧嘴,他这名字倒是一点没起错,打不过就跑,跑完了认怂,可不就是只老狐狸。

诡狐单于说完,转身推开拦路的亲兵,头也不回地走向自己的马。

走到大帐门口,他一把掀开厚重的毛毡帘子,冷风“呼”地灌进来,吹得篝火猛地一窜。

他翻身上马前,回头看了众人一眼,那眼神里掺着悲哀,掺着失望,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解脱。

然后,他一夹马肚子,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里。

几个亲兵立马打马跟上。

三长老握着刀站在原地,望着诡狐单于打马离去的背影,忽然觉得手里的弯刀有千斤重。

周围,族人们都沉默地看着他,那些眼神里不再有往日的敬畏,只剩下迷茫、恐惧,还有深深的疲惫和不安。

就在这时,一个抱着婴孩的年轻妇人突然“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她怀里的娃娃裹在羊皮褥子里,小小的一团,嫩生生的小脸皱皱巴巴的,完全不知道周遭的变故,呼呼睡得香甜。

妇人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长老,我的孩子还没满月,求求您了,给孩子一条活路吧。”

一旦往草原深处跑,天寒地冻缺衣少食的,她的孩子根本就没有生的希望。

年轻妇人这一跪,就像推倒了第一张骨牌,呼啦啦带倒了一片。

一个老人也跟着跪下来:“长老,我年纪大了,腿脚也不利索,经不起长途奔波了,就让我留下来,替大家守着营地吧。”

又一个汉子闷声道:“长老您是知道的,我阿姆前些天上山摔断了腿,现在还在帐篷里躺着动不了,我们一家哪儿也不去,死活都搁这儿了。”

“长老……”

站着的人越来越少,跪下去的人却是越来越多。

一眼望去,黑压压一片,全矮了下去。

不是逼宫,不是造反,只是当真撑不住了。

这些最底层的牧民,从一开始就不赞成这场仗。

可他们人微言轻,单于和长老们拍板定下来的事,哪有他们说不的份?

如今刀没落到脖子上,命却已经快折腾没了,他们只能用膝盖告诉上头,不走了,走不动了,也不想走了。

大长老看着跪了一地的族人,看着那些因为长期吃不饱饭而枯瘦的脸庞,看着孩子脏兮兮的小手紧紧抓着母亲的衣襟,心里像是被人给狠狠攥了一把。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亲还在世时,曾经对他说过的话。

“作为长老,不是让你耍威风的,不但要监督单于行事差错与否,还要协助单于,帮助族人更好得活下去。”

活下去。

还得是更好的活下去。

当时,他还年轻,觉得这话太简单,不够霸气。

想要活下去,那还不简单吗?

草原上有的是牛羊,有的是草场,弯弓射箭、骑马放牧,日子不就一天天过下去了吗?

他们祖祖辈辈不都是如此过来的吗?

如今回过头来看,这三个字才是重中之重。

能让全族人平平安安地活下去,比什么开疆拓土都难,也比什么都值钱。

什么宏图大业,什么南侵中原,在“活下去”面前,都他娘的是虚的。

人都没了,要那些虚名做什么。

三长老站在一旁,半晌无言,缓缓收刀入鞘,不甘地抬头,望向南方。

南侵中原,是他们草原人无数代人的梦想。

包括很早之前同意成为东陵附属,只是他们计划中的第一步。

当初的低头,完全是为了日后的抬头。

三十年前的那场大战,草原独立,则是他们南侵计划的第二步。

他们做到了。

如今,这第三步刚刚抬脚,就一脚踩空。

败了!

败得彻彻底底,连翻盘的机会都看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