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长老巴图尔看着三长老,缓缓摇了摇头,然后挺直了腰板,朗声宣布:“告诉单于,咱们沙狐部落……”
他顿了一下,四个字掷地有声:“归顺东陵。”
嗯,是“归顺”,不是“投降”。
虽说意思没大差,但前者要比后者好听多了。
这四个字一出口,帐子里头静得能听见针尖儿掉地上的声音。
可紧接着,跪在地上的那些人里头,不知是谁先长长地呼了一口气,跟着是那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女人,把脸埋进襁褓里,肩膀轻轻抖了起来。
巴图尔也只觉得压在胸口的那块大石头,“咣当”一声落了地,整个人从里到外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轻松。
没错,就是轻松。
背靠大树好乘凉,这话是汉人说的,可道理却是实打实的。
而东陵,无疑就是那棵大树。
可转念一想,祖祖辈辈几十年的心血、几代人憋着劲儿,才挣脱出来的独立,就这么交回去,这份心血算是白费了。
他闭上眼睛,心口还是隐隐揪痛了一下。
可比起全族人冻死饿死在这片草原上,白费就白费吧。
三长老听了这话,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反驳。
他垮着肩膀转过身,脚步踉跄地往帐篷外走去,那背影在火光里显得又瘦又长,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老树。
背后,族人们沉默地看着他的背影,谁也没出声。
大长老目送他消失在帐门口,轻轻叹了口气,低声说了句:“这是咱们能走的最好的一步了。”
诡狐单于打马离开后,带着几个亲兵抄近路,又偷偷摸摸折返回了边关。
几个人趴在一座小山丘上,居高临下地往战场上一瞅,那场面,让诡狐单于胃里一阵翻涌,后脊梁杆子“嗖嗖”直冒凉气。
满地的残肢断臂,冻得硬邦邦的,散落在冻土上。
顾家军的士兵们正嘻嘻哈哈地打扫战场,跟赶集似的,碰到那还没完全断气的,顺手补上一刀,切菜剁瓜一般,干净利落,眼皮都不带眨一下。
“这个还有气儿。”一个瘦高个儿士兵蹲下去,拿刀背拍了拍地上那人的脸。
“补一刀。”旁边的矮个子头也不抬,正忙着扒拉死人身上的甲胄。
“好嘞。”瘦高个儿手起刀落,干净利索,补完了,还拿那人的衣裳擦了擦刀。
“哎,你过来看看这个,”矮个子拽了拽瘦高个儿的袖子,“这甲胄不错,八成新,扒下来,回去改改能穿。”
即便是不稀得穿,说不定还能有他用呐。
“你悠着点儿,别扒坏了。”
“放心,我手轻着呐。”
另一边,几个士兵正围着一堆兵器挑挑拣拣。
“这把刀不错,我收了。”
“你收了你收了你收了,你都收了三把了。”
“三把咋了?就算是充公,大家也能换着使。”
“你当是穿衣裳呐?还换着使。”
“咋地,不行啊?”
“行行行,你说了算。”
还有个士兵蹲在地上翻干粮袋,翻出一个馕,掰开看了看,闻了闻,揣怀里了。
农家孩子就是舍不得浪费粮食。
铁勒古那五位单于,被捆得像待宰的牲口,拖在马屁股后面,一路哀嚎着进了他们梦寐以求的边关大门。
只不过,进门的方式实在不大体面,脸蹭着地进去的。
诡狐单于趴在山丘上,把这一幕看得真真切切,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现在的顾家军,太他娘强了。
不管是那隔空就能取人性命的火枪,还是这股子杀伐果断的狠劲儿,都强得让他后背发凉,跟三十年前那支边关守军,完全不是一回事。
这一切,把他心里那点残存的侥幸碾得稀碎,反而让他那“归顺东陵”的念头,越扎越深。
做出这个决定的这一刻,沙狐部落三十年的独立传承,算是被他诡狐亲手掐断了。
用归顺,换族人一条生路。
这条路到底是康庄大道,还是荆棘遍地,他不知道。
这个决定是对,还是错,他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不后悔。
作为单于,在位一天,就得在绝路上给族人劈开一条生存之路。
哪怕是从夹缝里求得一线生机,也好过明知是死路,还要硬着头皮往上撞。
要是继续负隅顽抗,坐等顾家军出兵草原,收拾残局,到那时候,才是真正的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也不灵。
哭都没地儿哭去。
诡狐单于策马返回沙狐部落,前脚刚进营地,后脚就看见大长老巴图尔亲自爬上了高坡。
老头子颤颤巍巍地把那面代表沙狐部落的旧旗取下来,换上了一面临时缝制的白布。
那白布粗针大线,边角还露着毛茬,一看就是赶工赶出来的,被寒风扯得猎猎作响,看着有几分寒酸,又有几分……
悲壮。
嗯,没错,就是悲壮。
就在那面粗糙的白布升到旗杆顶端、孤零零地在风中飘摇之际,半空中忽然传来一阵女娃的笑声。
那笑声清脆明朗,像山泉水撞在石头上,叮叮咚咚的,穿透了沙狐部落每一个族人的耳膜。
紧随其后的,天边洒落一片金光,不偏不倚,兜头笼罩了整个沙狐营地,暖洋洋的,连地上的冻土都仿佛软了几分。
“天道显灵了!”
人群中,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嗓子,紧接着,众人纷纷附和着。
“天道显灵了!”
大长老巴图尔愣了一下,随即浑身一颤,“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他一边磕头,一边朝身后的族人喊:“快去通知单于,让族人都出来跪拜,接受天道赐福!”
旁边几个族老也跟着跪了下去,一个接一个,跟被风刮倒的麦子似的,转眼间黑压压跪了一地。
那迫不及待的架势,就怕跪晚了,得不到天道祝福。
有人嘴里念念有词,有人激动得直抹眼泪,还有人干脆趴在地上无声痛哭。
活了大半辈子,巴图尔只在小时候听他爷爷讲过天道赐福的事儿,那还是传说,跟故事似的。
没想到有生之年,他亲眼看见了。
这金光一照,他心里那块石头彻底落了地。
老天爷没有抛弃他们沙狐部落。
归顺东陵,是对的。
诡狐单于是被人从榻上硬拖下来的。
他回来就把自个儿给扔到床榻之上,正躺着想事儿呐,外头忽然炸了锅,亲兵冲进来二话不说拽着他就往外跑,弄得他衣衫不整、鞋都差点跑掉一只,狼狈得像个被抄了家的。
等到了空地上,抬眼一瞅那漫天金光,他也顾不上什么单于的体面了,扑通就跪了下去。
那金光暖烘烘地罩在身上,像大冬天一头扎进温泉池子,从头顶一直暖到脚后跟。
诡狐跪在地上,感受着这股暖意,忽然鼻子一酸,眼眶就热了。
他们沙狐部落,单独得了天道赐福,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的决定没有错!
“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