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敢问陛下,北地边关是何时开战的?”满朝文武还没来得及消化,新任兵部尚书古方国,头一个站了出来。
他声音温和,脸上还挂着得体的微笑,说出来的却是大煞风景的话。
新任兵部尚书古方国心里门儿清,自己这个兵部尚书要是连边关什么时候打的仗都不知道,那不成摆设了?
不但是摆设,严格来说,还是严重失职。
这问题,他必须得问。
不问,就是失职。
可问了,又怕陛下多心。
所以呀,陛下啊,您老人家可千万不要多想。
天地良心,他可不是故意找茬,纯粹是职责所在,不背锅,也不能背锅。
主要还是这口锅太大。
他已经感受到了背后那群虎视眈眈的眼神。
东陵褚:……
他倒是没多心,就是这问题有点高深,他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能说,他也不知道北地什么时候开战的吗?
他也是刚刚在朝堂上拆了军报,才看见“大捷”的啊。
还开战时间?
啊?
他连怎么打的都不知道呐!
这要是实话实说,那帮御史还不得当场把他活吃了?
尤其是秦铮,估计得当场表演一个以头抢柱。
东陵褚握着军报的手紧了紧,脸上笑容没变,脑子已经转成了风车。
唉,仗打赢了是高兴,可这帮大臣的嘴,一个比一个难缠。
东陵褚轻咳两声,果断选择避重就轻。
提问:正面答不上来的问题怎么办?
回答:最好的办法无非就是,转移话题呗。
这才是他的看家本领,专业人干专业事,皇帝也不例外。
“爱卿们,蛮夷部落二十万大军,让咱们顾家军打得屁滚尿流。”他把军报往龙案上一拍,声音抑扬顿挫。
“九大部落单于,一死,两逃,五被俘。”
“爱卿们,还不止呐,还不止这些呐。”东陵褚欠了欠屁股,整个人都往前倾了倾,眼睛亮得跟捡了金元宝似的,“你们猜猜看,这捷报上还写了什么?”
众大臣皆沉默不语,只拿一种看傻子似的表情,默默看着龙椅上那位,一个人唱着独角戏,演得热火朝天。
偌大的光明殿,安静得只有炭火偶尔“啪”地炸开一声。
那表情明明白白的,陛下您自个儿高兴就行,我们只负责围观。
您,继续。
东陵褚:……
这他娘的还怎么交流?
他嘴角抽了抽,感觉自己像个在空荡荡的戏台上自说自话的戏子,连个捧哏的都没有。
一个个原本不能已于言的人,都秒变成锯嘴葫芦了?
平时参他的时候嘴皮子一个比一个利索,这会儿让猜个谜,全装起哑巴来了。
你们是不是拿错剧本了?
好歹配合一下啊!
东陵褚脸上的笑都快挂不住了,后槽牙磨得咯吱响,心说当皇帝当到这份上,也是没谁了。
他四下萨摩了下,想要找个同盟军,可还没等到他找到友军,那个讨人厌的兵部尚书又开始叭叭了。
这一刻,东陵褚的心情是十二万分后悔滴。
后悔自己挑选的这个兵部老大的继任者。
“敢问陛下,”古方国语气那叫一个恭敬,问题却依旧是刁钻得很,“九大部落,单于怎么算也有九个,可陛下刚刚说一死、两逃、五被俘,满打满算才八个,那剩下的一个呐?”
古方国话音落,大殿之内开启了嗡嗡声。
“对呀,九个单于,八个有着落,另外一个呐?”
“唉,陛下越学越回去了,连术数都搞不明白了。”
怪不得,前段时间极力主张《状元郎速算宝典》进入国子监呐?
原来是在为自己做准备啊。
这一刻,不得不说,大臣们真相了。
东陵褚:……
他噎了一下,低头把军报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还偷偷在袖子底下扒拉起了手指头。
二四六七八……
又数了一遍,嗯,还是二四六七八。
嗯,的确是,是八个,剩下的那个呐?
东陵褚也是满脑门子的问号。
他怎么知道剩下的那一个跑哪儿去了?
东陵褚把军报一合,面不改色,心里却已经甩起了锅。
首先肯定不是他的问题。
他堂堂皇帝,怎么可能连个数都数不明白。
那就是顾聪的问题。
这个顾聪,啥也不是,写个捷报也写不明白。
九个单于愣是写丢了一个,术数是跟烧火师傅学的吧?
再不然就是古方国的问题,你听听就得了,较什么真?
八个九个有区别吗?
这是重点吗?
少一个还不好?
省一颗人头,省一副棺材。
重点是大捷。
大捷,懂不懂?
啊?
东陵褚越琢磨越觉得自己有理,脸上那点子不自在很快就散了个干净。
他抬眼扫了古方国一眼,心说这小子新官上任三把火,也不知道这是第几把,竟然直接就烧到朕头上了。
行,朕记住了,年底考核,咱们骑驴看唱本,走着瞧。
此时的古方国依旧是心情不大好地看着陛下,还在等着能给到一个满意的答复。
“咳咳,爱卿们,”东陵褚又是两声战略性轻咳,把话头从数人头那摊子烂账上拽了回来,“咱们不必追究这些细枝末节。”
“据捷报所述,蛮夷各部落已决定臣服东陵,以东陵为尊,永不背叛。来年春暖花开之时,各部会带着朝贡,跟随大军一并班师回朝!”
短暂的沉寂过后,朝堂上终于是“轰”地爆发出海啸般的欢呼声。
“臣等恭贺陛下,陛下英明。”
“东陵万岁!陛下万岁!”
也不需要去纠结什么时候出兵,以及剩下的那一个单于究竟去哪里了的问题。
这回是真炸了锅,老臣们激动得胡子直抖,有那年纪大的已经当场哭了出来,老泪纵横。
一个老臣抹着眼泪,跟旁边的同僚说:“三十年,整整三十年啊……”
“可不是嘛,”同僚也红了眼圈,“我家三叔,就是那年没的,连尸骨都没找回来,不得已立了个衣冠冢。”
“我家也是,我大哥,走的时候才二十出头。”
“唉,这些年,每逢除夕家宴,桌上总会空出一副碗筷,谁也不敢提,谁也不敢忘。”
“如今可倒好,熬了整整三十年,头发都熬白了,才等到这一天。”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官员凑过来,压低嗓子问:“两位大人,当年那仗,打得真有那么惨?”
老臣瞪了他一眼:“惨?何止是惨,十户人家,九户戴孝,你出去打听打听,哪家祖坟里没埋着那场仗里死的人?”
年轻官员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问了。
当真是应了那句话,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对于他们来说,恰恰就是三十年。
河西河东都晃悠了一圈。
风水轮流转,如今终于还是转回了东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