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殿大臣早已停止了哄笑,一个个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皇帝的脸色,恨不得从他眉毛的每一下抖动里,读出点端倪来。
为官之道,讲究清、慎、勤三字。
古人有云:知此三者,可以保禄位,可以远耻辱,可以得上之知,可以得下之援。
可要真论起来为官之道,还得再加上一个“察”字。
所谓“察”者,即即察言观色,尤其要学会观人也。
上官的喜好,同僚的心思,百姓的诉求,身边环境的变化等等,皆在观察之列。
因人而异,擅长侧重者异。
上官眉头一皱,你得知道闭嘴。
上官嘴角一抽,你得考虑该递什么话。
上官习惯性地叩击桌面,你得分析他此时的心情好坏。
一句话,锣鼓听声,听话听音,看人下菜碟,方能八面玲珑。
这会儿工夫,东陵褚手里捏着那根铜管,脸上表情阴晴不定。
满殿文武的心,也跟着如同十五只吊桶打水一般,八下七上的,大气都不敢喘。
后世官场就有这样一种通病……
十分精神,三分用来办差,七分用来奉承上官。
把上官奉承好,哄舒坦了,差事办得糙点儿,也不打紧。
背靠大树好乘凉,跟着太阳好沾光。
这话,无论搁哪个时代,都好使。
眼下,光明殿内,满朝文武可顾不上什么奉承不奉承了。
东陵褚面无表情地展开卷纸,又用皇室专用的显影剂轻轻一涂。
卷纸上的字迹渐渐浮现出来,他一目十行地扫过去,嘴角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上扬,压都压不住,眼底更是“噌”地爆出一团炽热灼人的光。
“哈哈哈!”东陵褚仰头大笑,笑声撞在殿梁上嗡嗡回响,“好,好一场泼天大捷啊!”
“泼天大捷”这几个字一落地,满朝文武面面相觑。
紧接着,脑子里头同时“嗡”了一声,心里头也不约而同“咯噔”了一下,又“咯噔”了一下。
前些日子,北地边关请战的折子递上来,他们可没少在私底下串联,哦不,是商量。
就等着陛下在大朝会上征求百官意见时,坚决反对,死活不能同意冬日出兵。
说什么,寒冬腊月打仗劳民伤财啦。
说什么,粮草不继必败无疑啦。
说什么,顾家军年轻气盛容易贪功冒进啦……
诸如此类的理由找了一箩筐,早已准备齐整,就等着陛下在大朝会上一说,他们就齐心协力把这事儿给搅黄了。
为这,他们还逮着右次辅顾帅好一顿声讨。
“顾大人,顾统帅这事办得可不地道啊。”一个老御史捋着胡子,摇头晃脑。
“就是,冬日里用兵,兵家大忌不说,还劳民伤财,就算是前线打赢了,可户部的银子也花得跟流水似的。”
另一个官员接话,手一摊,一脸心疼,好似花的是他家银钱。
“顾大人,您得给个说法,教子不严,纵容好大喜功,这可不是小事。”又一个官员往前凑了凑,嗓门拔得老高,就怕别人听不见他对朝廷的耿耿忠心。
顾帅的回应就俩样,一声冷哼,外加一个写着“不屑”二字的后脑勺,连正眼都没瞧他们一下。
几个官员碰了一鼻子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这顾帅,也太……”
“太什么太?人家儿子在边关冒死请战,你还在这里拖后腿,要不,换你儿子上?”
“我,我儿子才五岁。”
“农民伯伯家的牛,三岁都能犁地了,你儿子五岁还一事无成,你还有脸在这里叨叨别人家的儿子?”
结果呐?
陛下非但没有把这事儿拿到大朝会上来讨论,反而跟从来没发生过一样,再也没提过。
时间长了,大家伙儿还以为陛下也觉着这事不靠谱,没必要在大朝会上浪费时间,就此作罢了。
如今再看陛下那副乐得合不拢嘴的模样,还有那句“好一场泼天大捷”,难道说……
北地当真冬日开战了?
而且,不但开战了,还真的打胜了?
好一场泼天大捷!
一时之间,大臣们心思各异,三三两两三五成群,纷纷交头接耳起来,大殿里跟捅了蜂窝似的嗡嗡作响。
“难不成……陛下私下里给北地发了密旨?”
有那脑子转得快的,压着嗓子说出了大家伙儿心里的猜测。
他一边说,一边在心里飞快盘算,若真是密旨,那出兵就是陛下授意,咱们这些当臣子的可就没话说了,还得上赶着歌功颂德。
嗯,也不是完全没话可说,毕竟还有秦铮秦御史在不是。
说不得,秦御史会当众再参陛下一本,什么刚愎自用、乾刚独断之类的。
“别说,还真有这可能,陛下现在行事,是越来越不着调了。”
旁边立马有人接话,边说边偷偷用眼角瞄龙椅方向。
这么大的事,连个朝会都不开,就私自做主,把兵派出去了,您老倒是爽快了,他们这帮臣子的脸往哪儿搁?
显得他们这帮大臣太过于无能。
“也说不准,不一定是陛下的旨意,说不得是那顾聪私自出兵。”
有人冷哼,心里却活泛起来,要是顾聪这小子自己脑子一热,就无诏而私自动了刀兵,那可就有文章可做了。
这话一出,不少人跟着点头,各自肚里拨着算盘。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呸!
那都是搅毛的说法。
打输了,自然有你好看。
可要是打赢了,咱们总得找点由头压一压。
不然,边将一个比一个跋扈,一个个都秉承着“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那朝廷威严何在?
他们这帮文臣地位何在?
更有那积极的主儿,已经撸起袖子、摩拳擦掌了,眼珠子滴溜溜转,心里头早把奏折打好腹稿。
如果当真是那顾聪私自出兵,嘿嘿,就算你打出一朵花来又能怎样?
违反军纪在先,不把朝廷放在眼里在后。
再泼天的大捷,也架不住“不尊上命”四个字。
到时候,管你什么大捷小捷,先参你一本,正好出出右次辅顾帅那老家伙不肯低头的恶气。
哼,老的小的一起收拾,新账旧账一块儿算!
群臣个个表面不动声色,肚子里的小九九却已经拨拉得噼里啪啦响。
就等着东陵褚把那封军报念出来,好决定是跟着贺喜,还是捋袖子,直接开撕。
嗯嗯,那他们可就有得辩了!
顾帅站在队列前头,把身后的那些小声嘀咕,听得一清二楚。
他纹丝不动,连眼皮子都没撩一下,只是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心里头冷哼一声,哼,你们这帮人,目光短浅,也就这点儿出息了。
没事找事,比谁都厉害!
众人正各自盘算着呐,上头又传来东陵褚爽朗的哈哈声:“爱卿们,咱们北地边关大捷啊!”
这回,东陵褚连弯都懒得拐了,一句“北地边关大捷”直接砸下来,毫不掩饰自己的开心,嘴角都快要咧到耳根子后头了。
同时,也把群臣刚才的猜想,给彻底实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