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春生把胡顺平堂哥的那封回信、在前天去城东给大家开分配会的路上,又复印了两份,一份是给于永斌准备的,另一份是留给李大鹏的。
他把手上的一份复印件又看了一遍,才放下来。
“老哥,我的想法就是一个字——等。”江春生说。
于永斌靠在沙发上,没说话,等他往下讲。
江春生靠在椅背上,理了理思路,慢慢说:“目前,我们国内的技术条件、生产条件、市场条件,都还不够成熟。松江地区我们这地方,地处江汉平原,少山多水,地表水地下水都丰富,但水质普通。不过,我考虑因地制宜的用自来水做水源生产纯净水,生产成本会很低,这条路应该是走得通的。但现在时机不到。”
他顿了顿,说:“我们的资金有限,不能贸然往里冲去做最开始吃螃蟹的人。必须等国内这个行业过了初创期,进入成长期,——也就是技术路线定型了,成本开始往下走了,市场教育做得差不多了,需求上来了,同行企业开始大量冒出来,大家都在抢份额、扩产能。到那个时候,我们只要能做到区域首家,就有戏。”
于永斌听完,点了点头,脸上露出赞同的神色。“行,那就等。反正我们也不急。现在要做的,就是盯着矿泉水、纯净水这块的动向,心里有数就行。眼前的事,就是把两间厂房按计划租出去,维持现状,慢慢把厂里的容貌拾掇拾掇,固定资产的价值也能往上走一走。”
江春生点点头,又问起厂房出租的事:“福建那两兄弟租厂房,正式协议什么时候签?”
于永斌说:“他们已经交了二千块定金,租期从三月一号算起。”
朱文沁在旁边听了,忍不住笑了:“他们可真会算账,把春节跨过去了。”
于永斌也笑了:“生意人嘛,都这样。正常。”
几个人正说着话,门卫老田从楼下上来,站在门口,探进半个身子,笑着说:“春生,于总,都快十二点了,该吃饭了。”
于永斌看了看手表,站起来,对江春生说:“走,吃饭去。今天就在门口那家‘四季香’吃,开业好长时间了,我还没尝过他们的手艺。”
江春生也站起来,对老田说:“田叔,把李叔也叫上,我们一起去。”
老田连忙摆手:“不了不了,你们吃你们吃,我们中午已经准备好面条了。”
江春生坚持:“田叔,面条就别吃了,难得一起。今天星期天,也没什么事,一起热闹热闹。又是新的一年了,一会我和于总一起敬您和李叔几杯。”
于永斌也在一旁邀请。
老田推辞了几句,见江春生态度坚决,也就不再客气,转身下楼去叫老李了。
四人在楼上收拾了一下下楼,走出厂门。
东边三间楼上下门面房就是“四季香”饭店。
几人从中间大门走进大堂。进门铺了一条红色地毯,大堂地面上贴的是暖色调的镜面砖,上面摆着七八张大大小小的圆桌,铺着金黄色的桌布,桌前围着一圈高背椅,同样套着金黄色的椅套;五桌客人正在吃吃喝喝,很是热闹。
每张桌子与桌子之间还设有木隔断,木隔断上还缠绕着藤本的塑料花,墙上挂着几幅放大后的漂亮的菜肴图片,还配有背景光。整体色调以红色为主,古色古香的,很有韵味。
看着眼前的一切,江春生暗自思索:毛坯房交给他们,被他们装修成这样,租户的确是肯花钱,也下功夫了。
于永斌站在大堂中间,环顾了一圈,问江春生:“老弟,你看看这装修的风格,有没有什么眼熟的感觉?”
江春生打量了一番,摇摇头:“这种样子的饭店不是很多吗,没什么特别的吧?”
于永斌笑了,凑近一点,压低声音说:“你想想城北那家‘老北京饭庄’。”
江春生愣了一下,又仔细看了看——红色的主色调,吧台和后面的酒水柜,雕花的木隔断,大面墙上的背光菜肴图片,还有那些仿古的吊灯……还真是,跟“老北京饭庄”几乎是一个路子出来的。
“还真是。”他说,“一脉相承,几乎一样。”
于永斌正要说什么,楼梯上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年轻的少妇从楼上走下来,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毛衣,皮肤白皙,五官精致,头发盘在脑后,露出一截白净的脖颈。脖子上戴着一根金项链。她看见于永斌,笑着迎上来。
“于总,您来了!楼上请,楼上请。”
于永斌笑着点头,回头对江春生说:“走吧,上去坐。”
少妇在前面领路,几人跟着上了二楼。楼梯拐角处摆着一盆绿萝,叶子绿油油的,长得很好。楼上有几个包间,走廊里铺着红地毯,墙上挂着几幅江南水乡的版画,光线柔和,比大堂安静许多。虽称不上很豪华,但也算上了档次,而且每个包间的名字也取得很特别,什么杨柳岸观澜亭水木居。有两个包间里面十分热闹。
少妇把众人领进了最东头的一间门上挂着一块小木牌,刻着“丹枫阁”的包间。
这个房间不大不小,摆着一张能坐十个人的圆桌,地面上都是红花地毯,桌上铺着暗红色的桌布,摆着几套青花瓷的餐具。窗户朝北临街景,光线很好,能看见街对面的老房子和 粗大的掉光了叶子的梧桐树。墙上挂着一幅枫叶图,画的是深秋的红叶,倒是应了“丹枫阁”这个名字。
几人在圆桌旁坐下。少妇给每人倒了一杯茶,又递上菜单。
于永斌接过菜单,没急着点菜,先给江春生低声介绍:“这位是季红梅,这家店的老板。”
又转向季红梅,指了指江春生:“季老板,这位是江春生,我老弟。也是‘永春实业’真正的老板。你租用的这三间门面房,他要是不点头,我也不能擅自做主租给你呢。”他说着,又指了一下坐在江春生边上的朱文沁,介绍道:“这位是他未婚妻朱文沁。”
季红梅显然有些意外,看了江春生一眼,脸上热情的笑容更深了。她伸出手,落落大方地说:“江老板好,久仰久仰。于总一直说有个合伙人在外面做工程,想必就是你吧,今天总算见着真人了。”
江春生和她握了握手,笑着说:“季老板客气了。什么是老板,就是个小厂子,瞎折腾的。”
季红梅笑着说:“江老板太谦虚了。我听于总说过,你们这个厂子可是有来头的,那棵银杏树都好几百年了,整个临江都找不出第二棵。”
江春生笑了笑,没接话。
季红梅紧接着看向朱文沁:“朱小姐真漂亮,欢迎常来。”
朱文沁点头笑笑:“谢谢!”
于永斌在接着问道:“季老板,你这装修的风格,我看着跟城北‘老北京饭庄’挺像的。是不是有什么渊源?”
季红梅抿嘴一笑,也不隐瞒:“于总好眼力。城北‘老北京饭庄’的老板柳瑞晴是我闺蜜,她的‘老北京饭庄’装修的时候,我跟着跑前跑后,看多了就喜欢上了。我这边要装修,就直接借了她的图纸来用。不过材料我选得比她好,档次还是比她高了那么一点点。”
于永斌哈哈大笑:“我说呢,看着就眼熟。”
季红梅又看向江春生,眼里带着几分热络:“江老板跟柳姐也熟?”
江春生点点头:“认识,于总带我去那边吃过几回饭。柳老板很能干,挺爽快的。”
季红梅眼睛一亮,脸上的热情更盛了几分。她立刻站起来,豪气地说:“今天可真是巧了。于总带了江老板来,又带着两位夫人,我这是蓬荜生辉。这顿饭算我的,你们随便点,想吃什么都行,我请了。”
江春生连忙摆手:“季老板不用客气,我们一会还有两位门房的老同志要来,想必你应该也认识。今天是我们自己人在你这里热闹一下,谢谢你的好意,心领了。”
季红梅不依:“江老板,你这是不给我面子。你租房子给我开店,我请顿饭不是应该的吗?田师傅和李师傅我也认识,对我们挺好的。我装修的时候,他们还帮过不少忙呢。不管今天几个人,今天这顿我请了,你别跟我客气。”
江春生还想推辞,于永斌在旁边拉了他一把,笑着说:“老弟,季老板一片心意,要不要她请,后面再说。”
江春生只好点点头:“那季老板,你先去忙吧,我们六个人,菜就按六十一个人,你看着安排吧。”
季红梅满意地笑了,又说了几句客气话,转身下楼去安排了。
不一会儿,老田和老李也上来了。两个人换了身干净衣服,头发也梳过了,看着精神了不少。
江春生站起来,把他们拉到上边:“田叔,李叔,坐坐坐,别客气。”
老田搓着手,不肯到主位上坐:“春生啊,我们两个老头子,坐上边不合适,这边就行了。”
于永斌笑着说:“有什么不合适的?田叔,您和我岳父都是长辈,我们都是一家人,没 外人。来,坐这边。”
李志菡和朱文沁这站起来帮腔。
两位长辈被四人搞得没有办法,只得在上面并排坐下来。于永斌和李志菡坐在李德顺的下手,江春生和朱文沁坐在老田的下手。
菜很快上来了。季红梅果然豪气,安排的不少菜——除了四个冷盘。热菜有:红烧肉、清蒸鲈鱼、白切鸡、蒜蓉虾、炒腊肉、炖羊肉,还有几个素菜和一大碗排骨炖莲藕。盘子摞盘子,摆了满满一桌。
江春生看了看,对季红梅说:“季老板,这超过标准了吧。”
季红梅笑着说:“没有没有。你们慢慢吃,我楼下还有客人,就不陪了。一会儿上来敬酒。”
说完,她转身出去了。
几个人动筷子,边吃边聊。于永斌和江春生轮流给老田和老李敬酒,感谢他们这半年来把厂子守得好,门面房管理得井井有条。
老田喝了两杯酒,脸有些红,话也多起来。说在这里工作很愉快,感谢江春生和于永斌的照顾。
江春生知道:老田从五月底来厂里,就一直没回过一次治江。八月份的时候,他老伴来这里住了一段时间,回去的时候他都没送。他和李叔硬是没有休息过一天。李叔还好一点,于永斌和李志菡经常来,而老田就不一样了。离家远,可谓背井离乡。
江春生心里有些过意不去。他端起酒杯,敬了老田一杯,说:“田叔,这去年辛苦您了。马上过年了,您一定好回家好好歇歇。我给您放一个月的假,厂里有李叔在,我自己也会经常过来,您放心。”
老田连连摆手:“一个月太长了,不用不用。我回去住几天就行,最多十天,肯定回来。厂里的事不能耽误。”
江春生说:“您多歇几天是应该的。李叔在这儿,我也常来,出不了事。”
老李也在旁边劝:“老田,你就听春生的,多歇几天。这边有我呢。”
老田这才点点头,眼眶有些红,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
吃到一半,季红梅端着一个托盘进来了。托盘上放着几杯酒,她一一摆在每个人面前,然后端起自己的杯子,笑着说:“来,我敬大家一杯。感谢江老板、于总照顾生意,也感谢两位大叔平时帮忙照看门口。以后有什么需要,尽管说。”
几个人都站起来,碰了杯,一饮而尽。
季红梅又单独敬了江春生一杯,说:“江老板,以后我在你们这里开店,还要靠你这样的大老板多多照顾。”
江春生笑着点点头:“季老板客气了。我平时都在外面搞工程,这边都是于总做主。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尽管找我们于总,他说了算。”江春生把方向转向于永斌。
于永斌笑着接过话头:“季老板放心,只要是合理的需求,我肯定帮忙。”
季红梅又说了几句客气话,便下楼去了。
她走后,于永斌小声说:“这个女人不简单,能说会道,做事也利索。柳瑞晴的朋友,果然都不是一般人。”
江春生点点头,没说什么。
酒足饭饱,已经快两点了。几个人都吃得有些撑,老田和老李先下楼回了门卫室。江春生和于永斌去结账,季红梅说什么也不肯收。
“说了我请就我请,江老板你这是打我的脸。”季红梅态度坚决。
江春生坚持要给:“季老板,你开店做生意,不容易。这顿饭该多少钱就多少钱,我们以后还要常来,你这样我们下次不好意思来了。”
两人推让了几个来回,最后季红梅收了三百块,说是成本价,再多就不收了。江春生知道再推也没用,只好作罢。
出了“四季香”,几人回到后面二楼的办公室。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江春生坐在沙发上,喝了几口茶,忽然觉得眼皮有些沉。
“不行,我头晕,得躺一会儿。”他说。
于永斌也打了个哈欠:“我也头晕。中午那酒喝得有点猛。”
两人各自进了自己的休息室。江春生的休息室在办公室隔壁,里面一直都是朱文沁收拾的,整整齐齐,还有点温馨。
他脱了外套,躺在床上。朱文沁跟进来,拉上窗帘,又给他倒了杯水放在床头。
江春生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些事——纯净水,厂房出租,土地政策,还有老田回家过年的事……想着想着,意识渐渐模糊了。
朱文沁坐在床边,看着他睡着的样子。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想什么事。
她轻轻伸手,帮他把眉头抚平,然后摸摸他的脸,娇嗔道:“坏蛋!现在逃不掉了吧,终于又可以再你怀里睡一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