擂台之上的欢呼声经久不息。
人妖两族的众人拥抱在一起,有人笑着笑着便流下了眼泪。这场胜利来得太不容易,它意味着四洲暂时避过了一场浩劫。
夏吟安被众人簇拥着走下擂台,霜月瑶始终紧紧挽着他的胳膊,生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似的。夏无殇和苏离夕迎上来,苏离夕一把将儿子搂入怀中,眼眶泛红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安瑾阳走上前,拍了拍夏吟安的肩,郑重道:“夏公子,你为四洲立下了不世之功,朕代天下苍生谢你。”
夏吟安躬身抱拳:“陛下言重了,这是所有人共同努力的结果。”
龟虽寿缓缓走到众人中央,环视一圈后沉声道:“魔尊桀煞既然认输,按照约定,魔族需即刻撤兵,十年之内不得再犯。事不宜迟,我们应该立刻返回童关与燕门,确认魔族退兵。”
众人纷纷点头称是。
“对了,柳惠文呢?”安瑾阳忽然出声。
夏吟安转头朝魔族阵营望去,方才还站在那里的柳惠文,此刻已不见了踪影。四大护法也早已退去,魔都的街巷空空荡荡,只剩下他们一群人站在擂台旁。
“跑了。”血影的声音忽然从远处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血影独自站在一座屋顶上,碧血刺插在腰间,双手抱臂,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
“血影护法,你不走?”夏吟安问道。
血影沉默片刻,哼了一声:“走?走去哪里?魔尊大人都认输了,我留在这看看你们得意洋洋的样子也不行?”
夏无殇向前一步,沉声道:“柳惠文去了哪里?”
血影摊了摊手:“他一看魔尊认输,趁你们欢呼的时候就从后头溜了,我可没兴趣给他当护卫。”
说完他身形一闪,消失在了魔都错综复杂的建筑之间,只留下一句话在空中飘荡:“十年后,若你们还活着,咱们再打一场。”
众人面面相觑,柳惠文的去向成了眼下最大的变数。
龟虽寿捋了捋胡子道:“柳惠文在人族潜藏数十年,根基深厚,他既然逃了,必然是去找自己其余的势力。此人诡计多端,万不可掉以轻心。”
安瑾阳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朕回去之后会发布海捕文书,全力通缉柳惠文。”
夏吟安本想开口说什么,却觉得一阵眩晕袭来,身体晃了晃。
霜月瑶连忙扶住他,急切道:“夫君,你怎么了?”
夏吟安摆摆手,勉强一笑道:“没事,方才那一战消耗太大,休息一会便好。”
龟虽寿走上前来,将一颗丹药递给他:“夏公子,你方才以剑修之体强行释放法术,经脉承受了巨大的压力,接下来几日切记不可再动手,好好调养。”
夏吟安服下丹药,点头应下。
回程的路上,夏吟安靠在马车上闭目养神,霜月瑶坐在他身旁,让他枕着自己的肩膀休息。
“夫君,你说魔尊最后为什么要笑?”霜月瑶轻声问道。
夏吟安没有睁眼,脑海中回想起桀煞那一抹苦涩的笑容,缓缓道:“也许是因为,他想起了自己曾经失去的东西。”
“失去的东西?”
“我与他交手时,他提起了当年他的妻儿。我想,他大概也曾有过一个完整的家,只是后来没有了。”夏吟安睁开眼睛,看着霜月瑶的侧脸,轻声道,“所以最后那一剑,他明明可以避开,却没有避。”
霜月瑶沉默了一会儿,将他的手握紧了几分,低声道:“那你觉得,他会甘心吗?”
夏吟安没有回答。
马车外,北洲的风雪渐渐稀疏,露出了久违的阳光。
回到童关城后,众人没有一刻停歇。安瑾阳立刻派出斥候探查魔族动向,同时命人火速将撤兵的消息传至燕门城。
三日之内,魔族大军果然如约撤离,童关和燕门两城的危机彻底解除。
消息传开,四洲沸腾。
天都城内张灯结彩,人们涌上街头,载歌载舞。街边的商铺重新开张,比战前更加热闹。宝华街上,孩子们嬉笑着奔跑,大人们举杯相庆,就连平日里最严肃的老者也不由得露出了笑容。
夏府门前,更是热闹非凡。
夏吟安和霜月瑶回到天都的那天,整条街都被围得水泄不通。人们争相目睹这位拯救了四洲的英雄,有些姑娘甚至大胆地往他身上抛洒花瓣。
霜月瑶见状,不动声色地靠近了夏吟安几分,不着痕迹地挽住了他的胳膊。
夏吟安注意到了她的小动作,低头凑到她耳边轻声道:“夫人吃醋了?”
霜月瑶面不改色:“没有,我只是觉得站近一些比较暖和。”
夏吟安低笑一声,也不戳破。
人群中,夏若冰和林文涛早早地等候在夏府门口,见到两人归来,夏若冰第一个冲了上去,一头扎进夏吟安的怀里。
“哥,你可算回来了,我担心死你了!”夏若冰的声音闷在夏吟安胸口,带着一丝哽咽。
夏吟安摸了摸她的头,柔声道:“好了好了,我这不是回来了吗?多大人了,还哭鼻子。”
“谁哭了,我没哭。”夏若冰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嘴上却硬得很。
林文涛也走上前来,朝夏吟安竖了个大拇指:“夏兄,我听说你在擂台上把魔尊都打败了,你这也太牛了。”
夏吟安笑着摆了摆手:“侥幸罢了。”
“对了,哥,”夏若冰忽然想起了什么,拉着夏吟安的胳膊就往府里走,“你走后发生了好多事,我得一件一件跟你说。”
厅堂里,夏吟安和霜月瑶见到了等候多时的众人。
慕玲珑坐在客座上,见到女儿归来,眼中泛起泪光,起身将霜月瑶拥入怀中。母女二人重逢后还没来得及多相处,霜月瑶便随夏吟安奔赴前线,如今终于可以好好说说话了。
俞巡天和柳沐沐也在府中等候。俞巡天的胳膊还吊着绷带,但精神已经恢复了不少。柳沐沐坐在他身旁,比起战前似乎平静了许多,只是眉宇间依旧藏着一丝化不开的愁绪。
还有一个人,夏吟安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
“白石先生,您身体恢复得如何了?”夏吟安惊喜地看着坐在角落里的老人。
白石先生捋着胡须笑道:“老朽这把老骨头,可比你想象中要硬朗得多。”
他上下打量了夏吟安一番,忽然“咦”了一声,皱起眉头。
“夏公子,你把右手伸过来。”
夏吟安不明所以,却还是依言伸出了右手。白石先生将三指搭在他的脉搏上,闭目凝神,片刻后猛然睁开双眼,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
“白石先生,怎么了?”夏吟安问道。
白石先生收回手,摇了摇头道:“没什么,老朽多虑了。你体内灵力充盈,只是经脉有些损耗,休养几日便好。”
话虽如此,可夏吟安分明看到,白石先生的眼神中有一瞬间的迟疑。
那眼神,像是在担忧着什么。
当晚,夏府大摆宴席,众人围坐在餐桌旁,推杯换盏,好不快活。
酒过三巡,安瑾阳举杯站起身来,清了清嗓子道:“诸位,朕今日有两件事要宣布。”
众人安静下来,齐齐望向安瑾阳。
“第一,夏吟安力挫魔尊,拯救四洲于水火,功勋卓着。朕决定,封夏吟安为安朝护国大将军,赐金印紫绶,爵位世袭。”
夏吟安愣了一下,刚想推辞,却被身旁的霜月瑶掐了一下。
“快谢恩啊。”霜月瑶小声催促道。
夏吟安只得起身,拱手道:“谢陛下隆恩。”
安瑾阳笑着压了压手示意他坐下,随后继续道:“第二件事,朕决定在三日之后,于天都皇宫举行四洲大庆典,庆祝此番大胜。届时,朕要为所有有功之士论功行赏。”
他顿了顿,目光在夏吟安和霜月瑶之间来回打量,意味深长地说道:“届时,若有人想借这个机会办些私事,比如成个亲什么的,朕也可以顺便做个主婚人。”
此言一出,满堂哄笑。
霜月瑶的脸“刷”地红了,将头埋得低低的,恨不得钻到桌子底下去。
夏吟安倒是坦然,他站起身,朝安瑾阳拱手道:“那臣便先行谢过陛下。”
“哦?”安瑾阳挑眉,“这么说,夏将军是应下了?”
夏吟安转头看了霜月瑶一眼,柔声道:“这要问月瑶的意思。”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霜月瑶。
霜月瑶感觉到那些目光像是有温度似的,脸颊烧得滚烫,手指紧紧绞在一起,半天说不出话来。
最后还是苏离夕出面解了围:“哎呀,你们别欺负小霜了,人家姑娘家家的,哪好意思当这么多人面答应。”
她走到霜月瑶身边,拉起她的手,温柔道:“小霜,你愿不愿意?”
霜月瑶抬眸看了看苏离夕,又看了看夏吟安,终于轻轻地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呐:“我愿意。”
欢呼声几乎掀翻了房顶。
接下来的三天,天都上下都在为庆典做准备。街道被清扫得一尘不染,商铺挂上了红绸,城门口搭起了巨大的牌楼。
而夏府内,苏离夕带着夏若冰和慕玲珑忙前忙后,为即将到来的婚礼做准备。虽然真正的婚礼要在庆典上举行,但夏府内的小规模仪式也不能马虎。
夏吟安和霜月瑶反倒清闲了下来。两人每日去璃河边散步,去石竹仙林练功,去月吟糖果铺看看生意,日子过得平淡而甜蜜。
直到婚礼前夜。
夏吟安独自坐在房中,手中握着寻苍剑,细细擦拭着剑身。窗外的月色清朗,洒下一地银白。
忽然,一阵极轻的敲门声响起。
夏吟安起身开门,门外站着的却是白石先生。
“白石先生,这么晚了,您怎么来了?”
白石先生没有回答,只是抬头看了看月色,缓缓道:“明天就是大喜的日子了,老朽有件礼物想送给你。”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通体碧绿,温润如脂,隐隐有流光在其中游走。
“这是……”
“戴上它。”白石先生将玉佩递到夏吟安手中,语气不容置疑。
夏吟安接过玉佩,低头细看,发现玉佩上刻着一个极小的“沉”字。
他猛然抬头,望向白石先生的眼睛。
白石先生微微一笑,抬手在脸上轻轻一抹。
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竟如水面泛起涟漪一般,缓缓变幻,露出了真容。
那是一张清瘦的脸庞,眉眼如剑,气质出尘,虽已不再年轻,却依旧能看出当年的风采。
“你……”夏吟安愣住了。
“我是你父亲的师父。”白石先生轻声道,“沉碧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