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典当日,天都万人空巷。
从皇宫到夏府的主干道两侧,挤满了前来观礼的百姓。人们举着各色的旗子和花束,翘首以盼,等待着这场四洲瞩目的婚礼。
皇宫内,安瑾阳特意命人将正殿前的广场布置成了婚礼场地。红锦铺地,彩绸悬空,九十九盏鎏金宫灯一字排开,将整个广场照得恍如白昼。
夏吟安身着玄色金纹喜服,腰间悬着寻苍剑,衬得整个人愈发挺拔俊朗。他站在广场入口处,身边是同样盛装的林文涛和俞巡天,两人一左一右,充当他的伴郎。
“夏兄,紧张吗?”林文涛凑过来低声问道。
夏吟安深吸一口气,诚实道:“比打魔尊还紧张。”
林文涛哈哈一笑,拍了拍他的肩:“放心,霜同学肯定比你更紧张。”
另一边,后宫的一间偏殿内,霜月瑶正坐在铜镜前,任由苏离夕和夏若冰在她脸上描眉画黛。
慕玲珑站在女儿身后,手中握着一把木梳,一下一下地梳着那瀑布般的白发,眼中泪光闪烁。
“阿瑶,转眼间你都这么大了。”慕玲珑轻声道。
霜月瑶从镜中看着母亲的身影,鼻子一酸,轻声道:“母亲,以后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慕玲珑点点头,强忍着没让泪水落下来。
夏若冰在一旁打趣道:“霜姐姐,你今天可真好看,我哥等会见了你,肯定走不动道。”
霜月瑶抿嘴笑了笑,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手腕上的白玉镯和脖子上的项链,心中涌起万千思绪。
从十年前那个被掳走的小女孩,到今天即将步入婚姻殿堂的新娘,这条路她走了太久太久。
但幸好,路的尽头是夏吟安。
吉时已到。
司仪高声唱礼,霜月瑶在夏若冰和慕玲珑的陪伴下,缓步走入了广场。
夏吟安转身望去,一眼便再也移不开目光。
霜月瑶头戴凤冠,身披霞帔,一袭红裙曳地,却衬得那雪白的肌肤和银白的长发愈发醒目。她脸上薄施脂粉,平日里清冷的眉眼今日却含着浅浅的笑意,眼波流转间,仿佛整片星河都落入了其中。
她一步一步朝夏吟安走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他的心跳上。
夏吟安忽然觉得,这一年来经历的所有凶险、所有磨难,都在这一刻得到了最完美的报偿。
霜月瑶走到他面前站定,微微抬眸,对上他的目光,轻声道:“夫君,我来嫁你了。”
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一丝俏皮,又带着满溢的欢喜。
夏吟安喉头微动,伸出手,握住了她递来的手。
“好。”
拜堂仪式在数万百姓的见证下举行。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夏无殇和苏离夕坐在高堂位上,笑得合不拢嘴。一旁的慕玲珑虽然只是观礼,却也止不住地抹着眼泪。
霜满天也赶来了。他昨日才从前线返回,得知女儿大婚,一夜未眠。此刻坐在霜月瑶身侧的高堂位上,看着披着红盖头的女儿,嘴角止不住地上扬。
夫妻对拜时,夏吟安和霜月瑶面对面鞠躬,两人的额头几乎碰到了一起。
红盖头下,霜月瑶笑出了声。
夏吟安低声问道:“笑什么?”
“笑我们俩,兜兜转转,终于走到这一天了。”
礼成之后,便是婚宴。
安瑾阳兑现承诺,亲自担任主婚人,在婚宴上宣读了赐婚诏书,又当众嘉奖了所有在战争中立下功劳的人。
龟虽寿、牛镇恶等妖族大能位列上席,与夏无殇、苏青烈等人推杯换盏。经历了大战的洗礼,两族之间的情谊似乎又深厚了几分。
夏吟安和霜月瑶挨桌敬酒。夏吟安酒量尚可,霜月瑶却是一杯就脸红,几杯下去,眼神便有些迷离了。
“夫君,我头晕。”霜月瑶小声嘟囔道,身子不自觉地往夏吟安身上靠。
夏吟安连忙扶住她,朝众人告了声罪,将霜月瑶先送回了新房。
新房设在夏府后院,是夏无殇夫妇特意为二人翻修出来的。屋内红烛高燃,满室芬芳。
夏吟安将霜月瑶扶到床边坐下,正准备起身去给她倒杯水,却被一把拽住了衣袖。
“别走。”霜月瑶仰着头,平日清冷的眸子此刻蒙着一层水雾,带着几分醉意望着他。
夏吟安心头一软,俯身在她额上轻吻了一下,柔声道:“不走,我去给你倒杯水。”
“不要水。”
“那要什么?”
霜月瑶眨了眨眼,忽然一把勾住他的脖子,将他拉向自己。
“要你。”
红烛摇曳,映出床畔纠缠的身影。
第二日清晨,夏吟安睁开眼时,怀中的霜月瑶还在熟睡。
她的一头白发散落在枕上,面色红润,嘴角还挂着一丝甜甜的笑,不知在做什么美梦。
夏吟安不忍心叫醒她,便轻轻抽出胳膊,起身洗漱。
刚推开房门,他便愣住了。
院中,夏无殇正在和白石先生对坐饮茶。
准确地说,是沉碧道人。
昨日婚宴上,白石先生并未露面。夏吟安本以为他是想低调行事,没想到今日竟直接找上门来,还是以真容示人。
夏无殇的脸色很复杂。他端着茶杯的手有些颤抖,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面前的人,嘴唇动了动,半晌才憋出一句话。
“师父,您这脸,怎么变年轻了?”
沉碧道人捋着胡子笑道:“易容术罢了,老朽总不能顶着一张年轻的脸去说书吧?”
夏无殇放下茶杯,忽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哽咽:“师父,徒儿不孝,这么多年都没能找到您。”
沉碧道人伸手将他扶起,叹了口气道:“是我故意躲着你的,怨不得你。”
“当年我云游四方,本想历练心境,却无意间发现了柳惠文的阴谋。我孤身一人无法与其抗衡,便隐姓埋名,暗中观察,想找到他的破绽。后来遇到了夏吟安,我认出他手中的寻苍剑,便一路跟着,看看夏家后人如今成了什么模样。”
沉碧道人看向夏吟安,眼中满是欣慰:“如今看来,夏家后继有人,比我想象中还要出色。”
夏无殇擦了擦眼角,疑惑道:“师父,您今日以真容现身,可是有什么要事?”
沉碧道人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
“确实有一件事。”他看向夏吟安,郑重道,“吟安,你昨日与魔尊一战,我全程在台下观望。你最后那一剑,桀煞确实是故意不避,但你之所以能刺中他,是因为你自己也留了一手。”
夏吟安一愣:“什么意思?”
沉碧道人起身,走到夏吟安面前,缓缓道:“你最后一剑,并未用尽全力。你在剑尖触到他之前,收了三成灵力。”
夏吟安沉默了。
沉碧道人继续道:“以你无当圣体的全力一击,那一剑足以贯穿他的胸膛。可你收了力,才只将他震退。你心里清楚,他故意不避,所以你也不想杀他。”
“对吗?”
夏吟安低下了头,许久才轻声道:“他……也是个可怜人。”
沉碧道人点点头:“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我要提醒你的是,你收力之后,那股未释放的灵力并没有消散,而是反噬回了你的经脉。”
夏吟安猛然抬头。
“昨日我为你把脉时便察觉到了,你体内有一股郁结的灵力,正在缓慢侵蚀你的经脉。如果不尽快化解,它会在某一天突然爆发。”
夏无殇脸色大变:“师父,可有解法?”
沉碧道人缓缓道:“有,但要等。”
“等什么?”
沉碧道人望向天际,轻声道:“等桀煞自己想通的那一天。”
夏吟安与夏无殇面面相觑。
“什么意思?”
沉碧道人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那枚刻着“沉”字的玉佩,递到夏吟安手中。
“这枚玉佩是我年轻时在极北之地得到的,名为同心佩。你戴着它,便能感知到桀煞的位置。”
夏吟安接过玉佩,低头一看,只见玉佩中央有一个极小的红点,正在微微闪烁。
那红点所在的方向,指向北方。
“他还在北洲。”夏吟安喃喃道。
沉碧道人颔首:“桀煞并非无情之人,恰恰相反,他重情重义,否则也不会因为亡妻的一句承诺,千年不踏出北洲一步。你那一剑收了力,他也收了手,你们二人之间,其实已经有了一种微妙的联系。”
“同心佩能感知到他,他也一定能感知到同心佩。等他想通的那一天,他会主动来找你。”
夏吟安将玉佩收好,心中百感交集。
“那我体内的那股灵力……”
“在那之前,我会用我的灵力为你压制,但只能压制,不能根除。”沉碧道人拍了拍他的肩,“这段时间,你尽量不要动用全力。若与人交手,三招之内必须结束,否则郁结的灵力便会发作。”
夏吟安默默点头。
“好了,”沉碧道人重新露出笑容,“今日是你大喜的日子,老朽就不多叨扰了。过几日我再来看你。”
他转身往外走去,走到门口时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夏无殇一眼。
“对了,有空的话,来听我说书。最近我新写了一个本子,叫《长生殿》,很感人。”
夏无殇哭笑不得:“师父,您都暴露身份了,还说书呢?”
“说书是我唯一的爱好,你可别给我搅黄了。”
沉碧道人大笑着扬长而去。
院中重归宁静。
夏无殇叹了口气,转头看向夏吟安:“吟安,你打算怎么办?”
夏吟安望向北方,手中攥紧了那枚同心佩。
“先陪月瑶把蜜月度完。”
夏无殇一时语塞。
半晌,他拍了拍夏吟安的肩,欣慰道:“好,这才是我的儿子。”
屋内,霜月瑶不知何时醒了,正倚在门框上,揉着惺忪的睡眼看着两人。
“夫君,你们在说什么?”
夏吟安转身,朝她走去,脸上扬起笑容。
“没什么,在想带你去哪里度蜜月。”
霜月瑶歪了歪头:“四洲现在百废待兴,到处都是好玩的地方,你陪我去哪都行。”
“那就从南洲开始?”
“好呀。”霜月瑶笑着扑进了他怀里。
夏吟安搂紧了她,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上,目光却再次飘向了北方。
桀煞……你到底在等什么?
而那枚同心佩贴在他的胸口,隐隐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