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话?”
“就说吕州码头的案子周正接手了。”
高小琴是个聪明的女人。她立刻明白了祁同伟的意思。
让赵瑞龙知道祁同伟在”养伤”,但手下的人已经开始动了。这传递的是一个信号:我祁同伟虽然人在养伤但我的手已经伸出去了。你在做什么我一清二楚。
这是一种不动声色的威慑。
“明白。”高小琴回了两个字。
“还有一件事。”祁同伟又发了一条。
“说。”
“今晚的饭局上注意观察赵瑞龙身边都有谁。把名字记下来回来告诉我。”
“好。”
祁同伟把手机收好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四月的黄昏来得晚一些。窗外京州的天际线还亮着夕阳的余晖,把那些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染成了金红色。
赵瑞龙的饭局。
前世这种饭局他去了不知道多少次。每次都是赵瑞龙坐主位他坐旁边陪笑。赵瑞龙介绍他认识各种各样的人,“这是我们汉东省的公安厅厅长祁同伟,我兄弟。”
兄弟。
在赵瑞龙的词典里”兄弟”的意思就是”我养的狗”。他叫你兄弟是因为他需要你替他卖命。等你没用了他就把你一脚踢开。
前世祁同伟就是那只被踢开的狗。
这辈子他不会再参加这种饭局了。但他也不会公然跟赵瑞龙翻脸。时机不到。他需要通过高小琴在赵瑞龙身边安插一双眼睛,让赵瑞龙以为自己还在掌控之中。
实际上掌控权已经悄悄转移了。
这就是布局的艺术。你不需要站在舞台上面让所有人都看到你。你只需要在幕后把每一根线都牵好,等戏开场的时候轻轻一拉,所有的木偶就会按照你的意志动起来。
祁同伟转过身来看了一眼桌上的台历。4月8日,周五。
沙瑞金还有九天到。
九天。足够了。
梁璐的试探
晚上九点半,祁同伟回到了家。
客厅里没开灯。梁璐不在。
他换了鞋走进书房打开台灯继续翻那份关于吕州码头案的材料。周正下午送过来的,前期侦查的卷宗厚厚一摞。他需要在今晚把这些材料全部过一遍,明天好给周正做具体的工作部署。
十一点的时候门锁响了。
梁璐回来了。
祁同伟没有出去。他坐在书房里翻着材料耳朵却竖着听客厅里的动静。
高跟鞋踢掉的声音。包扔在沙发上的声音。冰箱开关的声音。玻璃杯碰撞的声音。
然后是脚步声。梁璐走到了书房门口。
“还没睡?”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酒气。
“在看材料。”祁同伟头也没抬。
梁璐推门走了进来。她今天穿了一条酒红色的连衣裙,头发散着,脸上的妆有些花了。锁骨上有一道新添的红印,在灯光下格外扎眼。
她靠在门框上看着祁同伟。那种眼神祁同伟很熟悉。是试探。
“腰好点了吗?”她问。
“还行。”
“听说赵瑞龙今晚请客你没去?”
祁同伟翻了一页材料。“你消息倒灵通。”
“我在汉东混了这么多年什么消息能瞒住我?”梁璐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惯常的傲慢,“赵瑞龙请你你不去是不是不太给面子?”
“我腰不好去不了。”
“腰不好?”梁璐冷笑了一声,“你那腰到底好不好你自己心里没数?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搞什么鬼。”
祁同伟放下手里的笔,抬起头看着她。
他的目光从她的脸上慢慢移到锁骨上那道红印上,然后又慢慢移回她的眼睛。整个过程不到三秒钟。
“今晚见的那个男人,”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念一份报告,“发改委投资处的刘副处长。二十八岁离异带个女儿。去年被审计署查过一个光伏项目,虽然最后没出事但档案里留了底。”
梁璐的脸一瞬间变得煞白。
“你……你调查我?”她的声音开始发颤。
“我说了不是调查。”祁同伟的语气依然平静。“你今晚出门的时候涂了那支正红色的口红,那支你只在重要场合才用的。你换了那条酒红色的裙子领口开得比平时低了两寸。你出门前在玄关的镜子前站了至少十分钟。这些是你回来之后我从你身上读出来的。”
“你胡说。”
“至于那个男人的身份,”祁同伟没有理会她的否认继续说,“你以为你在外面做了什么我不知道?汉东就这么大的圈子你在发改委的人面前晃一圈我就能猜到你见的是谁。刘副处长去年那个光伏项目的审计报告我看过。他被查是因为跟顺峰集团有一笔说不清楚的资金往来。你觉得跟这种人混在一起安全吗?”
梁璐的腿软了一下。她下意识地扶住了门框。
“你……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不想干什么。”祁同伟站起身来走到她面前。“我只是想提醒你一件事。”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赵家要倒了。沙瑞金要来。田国富要查。汉东的天马上要变了。在这种时候任何跟赵家有关系的人都会被清算。你那个刘副处长跟顺峰集团有瓜葛,顺峰是赵瑞龙的核心资产。你跟他搅在一起将来出了事你说不清楚。”
梁璐的眼睛里开始有泪光了。但她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梁家要是聪明的话,”祁同伟继续说,“就该在这段时间缩起来。别出头别惹事别让任何人抓住把柄。你爸在汉东经营了这么多年不容易。别因为你一个人的糊涂把他的老本赔进去。”
说完这番话他转身走回了书桌前坐下来重新拿起了那份材料。
“你早点休息吧。”
梁璐站在书房门口愣了整整十秒钟。
然后她转身走了。
祁同伟听到了她的脚步声从走廊传到客厅然后是卧室门关上的声音。
他没有抬头。但他的耳朵一直在听。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然后他听到了一声极力压抑的抽泣。
梁璐哭了。
七年来他第一次听到她哭。
以前不管他们怎么吵怎么冷战梁璐从来没有在他面前哭过。因为她觉得自己是赢的那一个。她是梁家的大小姐她是施恩的那一个。她有什么好哭的?
但今晚她哭了。
不是因为伤心。她和祁同伟之间从来没有真正的爱情所以不存在什么伤不伤心。
她哭是因为恐惧。
一种被看透了被掌控了的恐惧。一种发现自己从主宰者变成了被主宰者的恐惧。一种发现自己在这段婚姻里其实什么都不是的恐惧。
七年来她一直以为自己是这段婚姻的主宰者。直到今晚她才发现那个她以为永远跪着的男人其实一直在默默看着所有人的底牌。
他知道她在外面见了谁。他知道那个人的身份背景和前科。他甚至知道那个人去年被审计署查过的细节。
这些信息不是一个”腰不好在家养伤”的人能够掌握的。除非他一直在暗中布局。除非他的触角远比她想象的更深更广。
梁璐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盯着茶几上那杯已经凉了的蜂蜜水。
那杯蜂蜜水是祁同伟在她回来之前就倒好的。跟往常一样两勺蜂蜜温水搅拌。
但她今天喝不下去。
因为她忽然意识到这杯蜂蜜水也许不是关心。也许只是一种习惯。一种跟感情无关跟态度无关的机械性的习惯。
就像他对她的一切。
不是爱不是恨不是在乎不是不在乎。只是习惯。
这种认知比任何愤怒和冷漠都让她感到绝望。
因为习惯意味着你已经不重要了。重要到连让你恨你的力气都不想花。
梁璐端起那杯蜂蜜水喝了一口。凉的。涩的。不好喝。
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无声的。一滴一滴落在那杯凉了的蜂蜜水里。
她哭了很久。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
明天她要去找她父亲梁群峰。她要把祁同伟今晚说的所有话一字不落地告诉父亲。然后让父亲来判断接下来梁家应该怎么办。
她不是一个有主见的女人。从小到大她都是按照父亲的安排来生活的。嫁祁同伟是父亲安排的,在汉东大学当老师是父亲安排的,就连她在外面的那些”小动作”也是在父亲默许的范围内进行的。
周日深夜十一点四十分。
祁同伟坐在书房里翻看一份关于汉东省近五年职务犯罪案件统计的内部报告。这份报告是他让办公室的人从档案室调出来的,上面记录了所有涉及厅级以上干部的案件情况。
他在找规律。
前世沙瑞金来汉东之后抓了一大批人。赵德汉、丁义珍、刘新建、陈清泉、肖钢玉。这些人落马的顺序和时间节点他前世都经历过。但现在他需要从这些案件的数据中找到一些前世没有注意到的细节。
比如谁是最先被查的。谁是被牵连的。谁是主动投案的。谁是被同伙供出来的。
这些信息在将来关键时刻可以救命。
因为他需要知道在沙瑞金的清洗名单上谁是可以争取的谁是一定要倒的。
书房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