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看了一眼表。十一点四十。梁璐回来了。
他没有动。继续翻报告。
客厅里响起了换鞋的声音放包的声音倒水的声音。梁璐的动作比上次轻了很多。也许是以为他已经睡了。
但她走到了书房门口。
“同伟?”
“嗯。”
“还没睡?”
“在看东西。”
梁璐推门进来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风衣,头发盘在脑后,妆化得很精致。但走近了能闻到一股混合着红酒和男士古龙水的味道。
锁骨上没有新的印记。但耳朵后面有一小块泛红。
祁同伟只扫了一眼就把所有的信息都读完了。
“今天去哪了?”他问。语气很随意像是在问天气。
“跟几个朋友吃了顿饭。”梁璐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什么朋友?”
“大学同学。你不认识。”
祁同伟没有追问。他翻了一页报告目光落在某一行数据上。
梁璐看着他。等了几秒钟。
她在等他像上次那样点破她。等她今晚见的那个男人的名字身份和背景。
但祁同伟什么都没问。
这种沉默比追问更让梁璐不安。
“你不想知道我见了谁?”她终于忍不住了。
“你想说就说。不想说我也不会追问。”
“你……”梁璐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
上次祁同伟把她见的那个男人扒得底朝天让她心惊胆战。这次他什么都不问了。这种反差让她觉得自己像是一拳打在了空气上。
“同伟,”她换了个话题,“你最近是不是很忙?每天都回来这么晚。”
“还好。正常工作。”
“你的腰到底有没有问题?”
祁同伟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你觉得呢?”
“我觉得你根本就没病。”梁璐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赌气的成分。“你就是找个借口不出门。你到底在躲什么?”
“我没在躲什么。”祁同伟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梁璐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你爸最近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关于汉东局势方面的。”
梁璐愣了一下。“没有。我爸从来不跟我谈工作上的事。”
“那你哥呢?梁群峰的秘书有没有透露什么消息?”
“也没有。怎么了?”
祁同伟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窗外京州的夜色沉沉的远处只有几盏路灯在黑暗中亮着。
“梁璐,”他的声音从窗前传过来背对着她,“你知道赵立春的儿子赵瑞龙最近在京州干什么吗?”
“不知道。跟我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祁同伟转过身来看着她。“赵瑞龙这半个月密集宴请汉东的官员。顺峰集团同时在跟三家银行谈授信。他在深圳和香港的账户最近有大额资金流动。这些事情加在一起说明什么?”
梁璐摇了摇头。
“说明他在做两手准备。一手是留下来继续经营汉东的生意。另一手是随时准备跑路。”
“跑路?”梁璐的眼睛睁大了。“赵瑞龙?跑路?他爸可是赵立春。”
“赵立春已经退了。退了的人说话不好使了。沙瑞金来了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清理赵家在汉东的势力。赵瑞龙心里清楚所以他在提前做打算。”
梁璐不说话了。她虽然不懂政治但她在梁家长大对官场的游戏规则有本能的敏感。她知道祁同伟说的这些不是危言耸听。
“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她的声音低了下来。
“因为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回去跟你爸说一声让梁家在这段时间低调一点。别出头别惹事。尤其是你哥。你哥在吕州做生意跟赵瑞龙有过几笔来往。这些来往如果将来被查出来会很麻烦。让你哥把账目清理干净该退的退该断的断。”
梁璐的脸色变了。
她哥哥梁泽华在吕州做房地产生意确实跟顺峰集团有过几笔业务往来。这些事情她隐约知道一些但从来没有在意过。她以为那只是正常的商业合作。
但如果赵瑞龙真的出了事那这些”正常的商业合作”就会被翻出来一笔一笔地查。查到什么程度谁也不知道。
“你怎么知道我哥跟赵瑞龙有来往?”她的声音开始发颤。
“我是公安厅长。”祁同伟走回书桌前坐下来。“汉东境内所有涉及赵家的资金往来我都有渠道查到。这不是我特意去查的是这些信息本来就在我的案头上。”
梁璐盯着他看了很久。
这个男人太可怕了。
他什么都不说什么都问。但他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她在外面见了谁。他知道她哥跟赵瑞龙有生意。他知道赵瑞龙在准备跑路。他甚至知道沙瑞金来了之后要干什么。
这些信息不是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翻报告就能掌握的。这需要庞大的人脉网络需要精准的信息渠道需要深不可测的判断力。
祁同伟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
还是说他一直就这么厉害只是以前在装?
梁璐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个细节。那时候他们刚结婚不久,祁同伟还在基层派出所当所长。有一次她回娘家跟父亲抱怨祁同伟没出息,梁群峰当时说了一句话。
“璐璐你不懂。同伟这个人是条龙。他只是还没有遇到让他腾飞的风。等风来了他会比你想象的飞得更高。”
她当时把这话当成了父亲安慰她的客套话。
但现在她开始重新审视这句话了。
风来了吗?
沙瑞金的到来就是那阵风吗?
“梁璐,”祁同伟的声音把她从思绪中拉了回来,“我今天跟你说这些不是为了吓唬你。我是真的在提醒你。赵家要倒了。这不是猜测这是确定的。倒的方式和规模可能超出你的想象。”
“那你呢?”梁璐的声音很轻。“你跟赵家的关系那么深你怎么办?”
祁同伟沉默了两秒钟。
“我有我的办法。”
“什么办法?”
“这个你不需要知道。你只需要做好你自己的事。管好你自己管好你哥。别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乱子。”
梁璐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甲上涂着新做的法式美甲是她今天下午在商场里做的。花了一千八百块。
她忽然觉得那些美甲看起来很可笑。
在赵家要倒沙瑞金要来田国富要查的大背景下她还在做美甲还在外面跟小男人约会还在喝红酒。
她就像一个站在即将沉没的船头涂口红的女人。
“同伟,”她抬起头来看着他,“你是不是已经想好了退路?”
“我没有退路。”祁同伟的语气很平静。“我只有前路。”
“前路是什么?”
“你不需要知道。”
梁璐站起身来。她的腿有些麻了坐太久了。
“我回房了。”
“嗯。早点睡。”
梁璐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她回过头来看着祁同伟。他已经在翻那份报告了灯光在他的侧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同伟。”
“嗯?”
“你是不是从来没有爱过我?”
这个问题在安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祁同伟停下了翻页的动作。他没有抬头。
“梁璐,”他的声音很低,“这个问题你现在问已经太晚了。七年前你让我跪在你家门前的时候这个问题就已经没有意义了。”
梁璐的身体晃了一下。
七年前。
那个下午。
祁同伟跪在她家门前膝盖流着血。
她站在二楼的窗户后面看着他。心里想的不是心疼而是一种高高在上的满足感。
“你看那个男人多爱我。他愿意为我跪。”
她当时是这么想的。
但现在她发现自己错了。
那个跪着的男人也许从来就没有爱过她。他跪的不是她。他跪的是梁家的权力。他跪的是自己的前途。
而当他的前途不再需要梁家来支撑的时候他就不再跪了。
所以他站起来了。
不是因为他变了。是因为他从来就是这样的人。
梁璐走出书房轻轻关上了门。
她回到卧室换了睡衣洗漱完毕躺在了床上。
旁边的位置是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祁同伟今晚大概又要睡书房了。
她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脑子里反复回响着祁同伟说的那些话。赵家要倒了。沙瑞金要来。田国富要查。管好你自己管好你哥。别出乱子。
这些话像一颗颗钉子扎进她的脑子里拔不出来。
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的方向。月光透过窗帘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梁璐忽然想起了她小时候的一件事。
那时候她大概七八岁。父亲梁群峰还在吕州当副市长。有一天晚上她半夜醒来发现客厅里亮着灯。她走过去看到父亲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抽烟。茶几上放着一杯酒和一摞文件。
父亲的脸上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表情。
恐惧。
她当时不理解。父亲是副市长。吕州市的二号人物。他有什么好怕的?
后来她长大了才明白。在体制内越往上走越害怕。因为你爬得越高摔得越重。你手里的权力越大盯着你的人就越多。你做的每一个决定都可能成为将来清算你的证据。
父亲当年的恐惧和她今晚的恐惧本质上是同一种东西。
都是对未知的恐惧。对失去掌控的恐惧。对即将到来的风暴的恐惧。
梁璐把脸埋进枕头里。
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等她再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有了鱼肚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