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吧。”高育良头也没抬。
祁同伟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他没有急着说话而是安静地等着。
在体制内跟领导相处有一条铁律:领导不说话你别开口。领导不开口你连呼吸的节奏都要控制好。
高育良让他等了一分半钟。
这一分半钟不是在看文件而是在给他施加压力。让你坐在这里等着让你猜他在想什么让你的心里开始打鼓。这是领导常用的驭下之术。
但祁同伟的心没有打鼓。
他太了解高育良了。这个人玩的所有心理战术他都能看穿。一分半钟的沉默不过是在告诉他”我是领导你是下属你得听我的”。
一分半钟之后高育良终于抬起了头。
“同伟,最近忙什么呢?”
“还好。正常工作。”
“听说你把陈海调到广东去了?”
来了。第一个敲打。
“是的。公安部督办的码头案涉及广东那边的走私网络,我派他去跟当地警方对接线索。”
“嗯。这个我听你汇报了。”高育良摘下眼镜用眼镜布慢慢擦着镜片。“不过我听说你在厅务会上还安排了周正牵头码头案的侦查?”
第二个敲打。
“对。周正在经侦干了七年经验丰富,这个案子他牵头最合适。”
“周正是你的人吧?”
这句话问得很直接。高育良没有绕弯子。
在体制内”你的人”这三个字是一句非常重的话。它意味着你在搞小圈子你在拉帮结派你在培养自己的势力。对领导来说下属有自己的势力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因为势力意味着独立意味着不完全受控。
祁同伟没有否认。
否认没有用。高育良不是傻子。周正是他七年前特招进来的,全厅上下谁不知道?否认只会让高育良觉得你把他当傻子。
“高书ji,周正确实是我当年从公安大学招进来的。但他是凭本事干出来的,不是我提拔的。这个您清楚。”
这话说得巧妙。承认了关系但否认了利益输送。等于告诉高育良:人是我招的但我没有用权力给他开后门。他卡在副职七年是因为没有人替他说话不是因为他能力不行。
高育良把眼镜重新戴上看着他。
“同伟啊,”他的语气变得语重心长,“我知道你是个好干部有能力有干劲。但有些事情你要注意方式方法。你最近的动作有点多了。调陈海派周正,这些事情单独看都没问题但放在一起就显得你在布局。你知道在官场上布局是什么意思吗?”
“请高书ji指教。”
“布局就是在告诉别人你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想法不是坏事,但你的想法不能跟组织的想法冲突。你是公安厅厅长你的想法应该跟省wei的想法一致。明白吗?”
这番话翻译成大白话就是:你最近动作太多了让我感到不安。你是我的人你应该听我的。不要有自己的小算盘。
前世祁同伟听到这种话会吓得赶紧表忠心。“高书ji您放心我永远跟着您走。”
但这辈子他不会这么说了。
“高书ji,”祁同伟的语气很诚恳,“您说得对我确实在布局。但这个局不是为我自己布的。”
“那是为谁布的?”
“为您布的。”
高育良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沙书ji马上要到任了。汉东的天要变了。在这种情况下咱们不能被动等着得提前做一些准备。我调陈海出去是因为他的性格太直在局面不明朗的时候容易冲撞。我安排周正接手码头案是因为这个案子将来可能成为一个重要的筹码。不管是用来表忠心还是用来打击对手,主动权得握在咱们自己手里。”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他把自己的布局包装成了”为高育良服务”的行为。你不是让我跟你的想法一致吗?好我告诉你我的想法就是帮你提前布局帮你掌握主动权。
高育良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明前龙井的清香在书房里弥漫开来。
“同伟,”他放下茶杯语气变得微妙起来,“你说你在为我布局。那我问你一个问题。”
“您问。”
“你觉得沙瑞金来了之后汉东的格局会怎么变?”
这个问题是一个陷阱。
如果祁同伟回答”沙书ji会大力反fu”那就等于在暗示高育良可能成为反fu的对象。这会让高育良不高兴。
如果祁同伟回答”不会有什么大变化”那又显得你对局势的判断力太差。高育良会觉得你是个庸才不值得重用。
祁同伟选择了第三条路。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反问了一个问题。
“高书ji,这个问题我想先问您。”
高育良愣了一下。“你问我?”
“对。我想问您一个问题。”祁同伟的目光直视高育良的眼睛。“老师,您这回站哪边?赵家,还是沙家?”
书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高育良端着茶杯的手顿住了。
不是那种微微的停顿。而是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的停顿。他的手停在半空中茶杯里的水面微微晃动。
这个问题太直接了。
在体制内没有人会这么直接地问一个领导”你站哪边”。这种话只能在心里想不能说出口。说出口就等于在逼领导表态。而逼领导表态是下属最大的忌讳。
但祁同伟说了。
他不仅说了还用了”老师”这个称呼。这个称呼比”高书ji”亲近十倍。它在提醒高育良:我不是在逼你我是在以一个学生的身份向你请教一个真心话。
高育良盯着祁同伟看了足足十秒钟。
那十秒钟里他的眼神经历了好几种变化。先是震惊然后是审视然后是思索最后定格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上。
“你问这个干什么?”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半个调。
“因为您的选择决定了我的选择。”祁同伟的语气很平静。“我是您的人。您站赵家我就跟着站赵家。您站沙家我就跟着站沙家。但我需要知道您的方向我才能提前做好准备。”
这番话表面上是在表忠心。实际上是在逼高育良亮底牌。
你问我为什么布局?我告诉你我在等你定方向。你定了我才能动。你不定我怎么动?
高育良把茶杯放在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同伟,”他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稳,“你问这个问题说明你还没有真正成熟。”
“请老师指教。”
“在官场上站队是最愚蠢的选择。真正聪明的人不站队。他站在赢的那一边。”
“那怎么知道哪一边会赢?”
“看大势。”高育良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沙瑞金是上面派来的。上面的意思你猜不透但你可以看方向。如果上面的决心大那沙家赢。如果上面只是走个过场那赵家不会倒。”
“那您觉得上面的决心大不大?”
高育良没有回答。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背影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萧索。
祁同伟知道他不回答的原因。
因为高育良自己也不知道。
他还没有做出最终选择。他在等。在观望。在看沙瑞金来了之后的第一把火烧向哪里。如果火烧向赵家他就跟沙家走。如果火烧向别处他就继续跟赵家维持关系。
这就是高育良的如意算盘。两头下注左右逢源。
前世他就是这么干的。结果两头都没讨好。沙瑞金不信他赵家也保不住他。最后他成了一个两头不靠的孤家寡人。
“高书ji,”祁同伟站起身来走到他身后,“我多嘴说一句。观望的时间不多了。沙书ji还有五天到。五天之内您得有个大致的方向。不然等到沙书ji坐进办公室再想站队就晚了。”
高育良转过身来看着他。
“同伟,你今天胆子很大啊。”
“不是我胆子大。是我替您着急。”
高育良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忽然笑了。
“行了行了。你小子现在比我还急。走吃饭去。你吴老师做了红烧狮子头。”
气氛一下子缓和了下来。高育良的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意味。像是满意又像是警惕。像是一个老师看到学生超过了自己时的那种复杂心情。
两个人走出书房来到餐厅。
吴惠芬已经把菜摆好了。红烧狮子头、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一碟花生米。跟上次一模一样。
“来来来坐下吃。”吴惠芬招呼他们。
三个人坐下来吃饭。气氛比书房里轻松多了。吴惠芬不停地给祁同伟夹菜嘴里念叨着”同伟你瘦了多吃点”。
“吴老师您别夹了我自己来。”
“你跟我客气什么。来吃这个鱼,今天的鲈鱼特别新鲜。”
高育良在旁边喝着一小杯黄酒,看着吴惠芬和祁同伟互动,脸上带着一种家长式的微笑。
“同伟啊,”吴惠芬放下筷子笑着说,“你现在越来越有主意了。老高在书房里被你问住了吧?”
“我哪敢问住高书ji。我就是请教请教。”
“别谦虚了,”吴惠芬看了高育良一眼,“老高回来说他收了你这么个徒弟比自己当年还刁。”
高育良哼了一声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