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刁一点好，”吴惠芬笑着说，“在官场上太老实的人吃亏。同伟你刁一点老师才能放心。”
这话说得巧妙。表面上是在夸祁同伟实际上是在给高育良递台阶。“你看你的学生这么厉害你应该高兴才对。”
高育良显然听懂了。他的表情缓和了一些。
“行了行了别拍马屁了，”他摆摆手，“吃饭。”
饭后的环节跟上次一样。高育良去书房休息，吴惠芬送祁同伟到门口。
但这次吴惠芬没有递信封。
她只是在门口帮祁同伟整理了一下衣领，然后用一种几乎是耳语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回去看手机。”
祁同伟点了点头。“谢谢吴老师。改天再来看您。”
“路上注意安全。”
祁同伟走出三号楼来到停车场上车。发动引擎驶出省wei家属院上了高速之后他才拿出手机。
屏幕上有一条吴惠芬发来的短信。
“赵瑞龙昨天来吕州给你老师递了一份名单。上面是汉东厅级以上他能搭上关系的人。你老师没有接也没有退。”
祁同伟看完短信之后把手机扔到了副驾驶座上。
他的手握紧了方向盘。
这份名单。
赵瑞龙给高育良递名单这件事祁同伟前世没有经历过。因为前世赵瑞龙从来没有把高育良逼到这个份上。
但现在情况不一样了。沙瑞金要来了赵瑞龙焦躁了。他开始做一些前世没有做过的事情。比如给高育良递名单。
这份名单的含义祁同伟太清楚了。
赵瑞龙是在告诉高育良：你看这些都是我的人。汉东的厅级干部里有一半跟我有关系。你高育良就算想倒向沙家也得掂量掂量，沙瑞金能不能一口气把这么多人全端了？
这是一种威胁。也是一种拉拢。
翻译过来就是：你高育良别想跑。你跟我绑在一起了。我倒了你也跑不掉。不如咱们一起扛。
高育良没有接也没有退。
没有接说明他不想跟赵家绑死。没有退说明他还留着后路。他在犹豫。在观望。在等一个能让他做出最终选择的信号。
这份犹豫本身就是一把双刃剑。
如果高育良最终选择站赵家，那祁同伟之前递向田国富的投名状就可能变成一颗定时炸弹。因为高育良一旦倒向赵家他就会开始清除身边所有可能投向沙家的人。祁同伟拜访田国富的事情如果被他知道了，那就是死罪。
如果高育良最终选择站沙家，那一切好说。祁同伟的布局就能顺理成章地推进。
关键就在于高育良怎么选。
而吴惠芬把这个信息告诉他的意思也很明确：你干爹还没想好呢。你得提前做好准备。万一他选了赵家你得有退路。
这第三刀比前两次都深。
第一刀是顺峰授信合同。那是捅向赵瑞龙的刀。
第二刀是离岸账本备份。那是捅向所有人的刀。
第三刀是高育良的犹豫。这是捅向祁同伟自己的刀。
吴惠芬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你的恩师不一定靠得住。你得有自己的打算。
祁同伟在京吕高速上以一百二十码的速度行驶着。窗外的夜色浓重只有车灯照亮前方一小段路面。
他的脑子在高速运转。
高育良的犹豫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之前布的局还不够保险。他把太多的筹码压在了高育良这条线上。万一高育良最终选了赵家他就会被牵连。
他需要再加一层保险。
一层跟高育良完全无关的保险。
一层只属于他祁同伟自己的保险。
他想到了一个人。
侯亮平。
前世的侯亮平是沙瑞金的利剑。他来汉东之后一路披荆斩棘把赵家的人一个个地拉下了马。
如果祁同伟能在侯亮平来汉东之前就跟他建立某种联系，那就等于在沙瑞金的阵营里提前埋下了一颗自己的棋子。
但这步棋很难走。因为侯亮平是一个极其正直的人。他不会接受任何形式的”拉拢”。你想用利益收买他简直是天方夜谭。
唯一的办法是让他看到你的价值。让他知道你是一个可以合作的人。一个在关键时刻能提供关键信息的人。
怎么让他看到？
祁同伟想到了丁义珍。
丁义珍出逃是在4月18日夜里。还有四天。
如果祁同伟能在这四天之内找到一种方式，既不让丁义珍跑掉又能在将来把这个功劳算到自己头上——那他就同时完成了两件事。
第一件：堵住了赵瑞龙的一条退路。丁义珍跑不了赵瑞龙就少了一个可以替他顶罪的人。
第二件：给侯亮平和沙瑞金送上一份大礼。丁义珍没有跑掉就意味着反fu的线索没有断。沙瑞金的棋可以继续往下走。
但这件事做起来比想起来难一百倍。
丁义珍出逃是赵瑞龙安排的。路线、假护照、接应人全部准备好了。要在四天之内把这一切全部堵死，祁同伟需要动用大量的资源。而且不能留下任何痕迹。万一赵瑞龙发现是他在搞鬼那就全完了。
他想了一路也没有想出一个完美的方案。
车开到京州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祁同伟没有回家而是把车停在了公安厅的地下车库里。他坐在车里又想了半个小时。
然后他拿出备用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林诚，睡了没？”
“没呢祁厅。什么事？”
“你那个在深圳做报关的表哥，叫什么名字？”
“赵刚。怎么了？”
“他手底下有没有跑船的人？那种不太问问题只管送货的。”
“有。他有个朋友开货船的专门跑深圳到东南亚的航线。祁厅您要用？”
“先不急。帮我打听一下最近几天深圳那边有没有什么特殊的出境安排。比如包机、包船之类的。尤其是去美国方向的。”
林诚沉默了两秒钟。“祁厅您在查什么？”
“你别问。帮我打听就行了。明天上午之前给我回复。”
“明白。”
挂断电话祁同伟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周六下午五点半，祁同伟正在办公室里研究深圳方面的出入境数据。
林诚上午发来的信息让他心里有了一些底。最近一周深圳确实有几笔不寻常的出境安排。其中有一笔是通过一家叫”鸿远国际旅行”的旅行社办的。这家旅行社在深圳小有名气，专门做高端定制出境游，客户非富即贵。
但林诚的表哥赵刚打听到，这家旅行社最近接了一个”特殊客户”。一个从京州来的中年男人要办去美国洛杉矶的签证。手续很急，要求三天之内搞定。旅行社收了正常费用的三倍。
三天之内搞定美国签证。这在正常情况下几乎不可能。除非你上面有人。
祁同伟在心里把这条线索跟丁义珍出逃的时间线对了一下。4月18日出逃，今天是4月13日。三天之后就是4月16日。如果签证在16号搞定，那丁义珍就有两天的时间来准备出逃。
时间线对得上。
但他现在还不确定那个”特殊客户”就是丁义珍。需要更多的信息来验证。
正想着手机响了。
是梁璐。
“同伟，今晚回我爸那儿吃饭吧。”
梁璐的语气跟平时不一样。平时她打电话过来要么是冷冰冰的”今晚不回来了”要么是颐指气使的”你去超市买点东西”。但今天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柔软。
“谁在？”祁同伟问。
“我爸还有我哥。我哥从北京回来了。说想跟你聊聊。”
梁仲。梁璐的哥哥。梁群峰的大儿子。在北京做生意。
祁同伟在前世跟梁仲打过几次交道。此人精明能干但有些急功近利。他在北京做的是房地产和金融方面的生意，规模不大不小，年营收大概几个亿。但他一直想做大一直想通过梁家在汉东的关系来拓展业务。
梁仲从北京回来专门要跟他吃饭。这说明梁家有什么事情需要他帮忙。
“行。几点？”
“七点。我让阿姨做了你爱吃的菜。”
“好。”
挂断电话祁同伟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
梁家要干什么？
前世梁仲在这个时间点没有什么特别的动作。他跟赵瑞龙之间的生意往来是在沙瑞金来了之后才暴露的。那时候梁家已经被牵连了。
但这辈子祁同伟提前警告了梁璐让梁家注意收缩。也许这个警告起了作用。也许梁仲回来就是因为这件事。
六点半祁同伟出了公安厅。
梁家老宅在吕州市区的一条老街上。是一栋三层的独栋别墅。当年梁群峰在吕州当副市长的时候盖的。后来调到省里也没有卖掉就一直留着。
祁同伟把车停在别墅门口。院子里停着一辆黑色的奔驰S和一辆白色的宝马x5。奔驰是梁群峰的，宝马是梁仲的。
他按了门铃。
来开门的是梁璐。
她今天穿了一件淡粉色的家居服，头发扎了个低马尾，脸上化了淡妆。跟平时那个冷艳傲慢的大学教授判若两人。
“来了。快进来。”
“嗯。”
客厅里梁群峰和梁仲已经坐在了沙发上。茶几上摆着水果和茶。
梁群峰今年六十八了。头发全白了但精神不错。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坐在那里腰板挺直。他当了二十多年的官，身上有一种退而不休的气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