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老师您一点都没变。”裴倩倩嘴甜得很。“还是那么年轻。”
“你这丫头嘴真甜。”吴惠芬笑得合不拢嘴。“来，坐坐坐。老高在书房呢，我去叫他。”
祁同伟换了拖鞋走进去。客厅的布置跟他记忆中一样，中式的实木家具，墙上挂着几幅字画，茶几上摆着一套紫砂壶和几只杯子。
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梁璐。
她今天穿了一条红裙子。
红色的连衣裙，颜色很正很鲜艳，是那种正红色不是暗红也不是粉红。裙子的剪裁很贴身，V领的设计露出了她白皙的锁骨。她的头发披散着，脸上化了精致的妆，嘴唇涂了跟裙子同色系的口红。
她看起来很美。
那种美带着一种刻意的用力。像是一朵被人工催开的花，虽然艳丽但缺少了自然的生气。
祁同伟一眼就看出了她穿这条裙子的用意。
红裙子是梁璐的武器。
七年婚姻里她发现了规律：每次她穿红裙子祁同伟都会多看她两眼。哪怕是用冷眼看，哪怕是不耐烦地看，至少他看了。对于一个被丈夫冷落了七年的女人来说，被看一眼已经是莫大的慰藉了。
所以每次她想在祁同伟面前刷存在感的时候就会穿红裙子。
七年了没换过花样。
祁同伟在心里叹了口气。
梁璐看到他进门的时候站起了身。她的目光先是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了他身后的裴倩倩身上。
那一瞬间她的表情变了。
不是那种明显的变，而是一种细微的、从内部崩塌的变。她的嘴角原本维持着一个礼貌的微笑，但在看到裴倩倩的那一秒钟里，那个微笑僵住了。她的手里还拿着一双筷子，是刚才在摆碗筷的时候拿的，此刻那双筷子差点从她手里滑落。
她稳住了。
但那个停顿已经足够说明一切了。
“璐璐，”祁同伟的语气很自然，像是在介绍两个不认识的朋友，“这是裴倩倩。我警校的学妹，现在在上面巡视组工作。这次随工作组来汉东，顺便来看看高老师和吴老师。”
“你好。”裴倩倩主动伸出手。她的笑容大方得体，没有任何挑衅或者炫耀的成分。
梁璐愣了一秒钟然后伸出手跟她握了握。
“你好。”她的声音有些干涩。“我是祁同伟的爱人，梁璐。”
“爱人”这两个字她说得很重。像是在宣示主权。
裴倩倩的笑容没有任何变化。“梁姐好。同伟经常跟我提起你。”
这是客套话。但梁璐听出了里面的弦外之音。一个被经常提起的”爱人”，和一个被带回来见老师的”学妹”，哪个更亲密？
答案不言自明。
梁璐松开手坐回了沙发上。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裙子的布料，把那块红色的面料攥出了一道褶皱。
这时候吴惠芬从厨房端了一盘清蒸鲈鱼出来。
“来来来，开饭了。”她把鱼放在餐桌上。“倩倩你坐这边，同伟你坐那边。老高马上下来。”
高育良从书房里走出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是那种标准的学者式微笑。他穿了一件灰色的毛衣背心配一件白色衬衫，看起来温文尔雅。
他看到裴倩倩的时候微微愣了一下。
那个愣很短暂，大概只有零点五秒，但祁同伟捕捉到了。高育良事先不知道裴倩倩会来。这说明吴惠芬没有提前告诉他，或者裴倩倩的到访超出了他的预期。
“裴bu长家的小丫头？”高育良走过来，脸上恢复了笑容。“怎么，来汉东出差？”
“不是出差，常驻。”裴倩倩站起身来规规矩矩地喊了一声。“高老师好。我跟同伟是警校的学妹学兄，这次随沙书ji的工作组来汉东，顺道看看老师和师母。”
“好好好。坐坐坐。”高育良在主位上坐下来。
他的目光在裴倩倩和祁同伟之间来回扫了两下。那种扫视不是随意的而是有目的的。他在判断两个人之间的关系深度。
但他什么也看不出来。
祁同伟和裴倩倩坐在一起，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恰到好处。不太近也不太远，既能看出熟悉又不会显得暧昧。他们的表情都很自然，没有任何不正常的互动。
但高育良的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判断：这两个人之间的关系不简单。
裴一泓在常wei会上叫祁同伟”侄女婿”不是开玩笑。裴倩倩今天出现在他家的饭桌上也不是”顺道”。
高育良在心里默默地调整了他对祁同伟的评估模型。
饭桌上摆了四菜一汤。清蒸鲈鱼、红烧肉、蒜蓉西兰花、凉拌黄瓜和一个西红柿蛋汤。都是家常菜，做得很精致。
吴惠芬的手艺不错。这一点祁同伟一直知道。当年他在汉东大学读书的时候经常来高育良家蹭饭，吴惠芬做的红烧肉是他吃过的最好吃的。
“来，尝尝这个鱼。”吴惠芬给裴倩倩夹了一块鱼肉。“今天特意去市场买的鲈鱼，新鲜的。”
“谢谢吴老师。”裴倩倩笑着接了。
饭桌上的气氛表面上很和谐。五个人聊的都是些家常话题。吴惠芬问裴倩倩在北京的生活怎么样，裴倩倩说挺好的就是冬天太干。高育良问了问祁同伟厅里最近的工作情况，祁同伟简单说了几句。
但暗流在涌动。
梁璐从坐下来之后就很少说话。她面前的碗里盛了小半碗米饭，她用筷子在米饭上戳了一个又一个的坑。戳得很用力，米粒被压扁了粘在筷子上又掉下来。
她的脸在红裙子的衬托下白得像纸。
那种白不是健康的白也不是化妆的白，而是一种气血不足的苍白。像是一个人在极度压抑的情绪下强行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祁同伟注意到了她的状态但没有说什么。
他不能在这种场合说什么。任何对梁璐的关心都会被裴倩倩和高育良解读出不同的含义。他只能让她自己消化。
饭吃到一半的时候高育良终于切入了正题。
“同伟啊，”他放下筷子端起茶杯，“沙书ji前两天跟我说了一句话，说’同伟腰不好别折腾’。政法委那边的事情，暂时就不考虑了。”
这话说得很平淡。像是在叙述一个已经发生的事实而不是在讨论一个人事安排。
但祁同伟听出了里面的苦涩。
高育良在常wei会上提出让祁同伟兼任政法委副书ji被裴一泓一句话堵了回去。现在沙瑞金又当面说了”别折腾”，等于彻底否决了他的提议。他作为省wei副书ji在人事问题上连续两次被否决，面子上的损失是巨大的。
“高老师费心了。”祁同伟的语气很诚恳。“我在公安厅干得挺好的，政法委那边确实不太适合我。”
高育良嗯了一声没有接话。
他想继续说什么但裴一泓那句”侄女婿”又在他脑子里冒了出来。他张了张嘴最终把话咽了回去，转而问起了陈海的案子。
“陈海在广东的并案怎么样了？”
“进展不错。”祁同伟回答。“赵开元的东风控股在福建的三个中转站已经被锁定了，涉案金额超过三个亿。等所有证据到位之后就可以移交检察院了。”
“嗯。”高育良点了点头。“这个案子办好了对汉东的政法工作是一个很大的推动。你要配合好陈海。”
“一定。”
高育良又问了几个关于码头案的细节问题。祁同伟一一回答但都没有说得太深。他知道高育良问这些不完全是出于关心，更多的是在评估案件的走向对他自己的影响。
码头案牵涉到赵开元，赵开元是赵立春的儿子。如果码头案的证据链闭合了，赵立春就断了一条胳膊。而高育良作为赵立春在汉东最重要的政治盟友，他的处境会变得更加危险。
他在担心。
担心赵家倒了之后他怎么办。
祁同伟看着高育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的手。那只手很稳，但祁同伟知道那种稳是装出来的。高育良的内心此刻一定是翻江倒海的。
饭后吴惠芬送祁同伟和裴倩倩出门。
高育良没有出来送。他说他要去书房处理点文件。这个借口大家都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但没有人拆穿。
梁璐也没有出来。她说她肚子有点不舒服先去楼上休息了。她的声音从楼梯上传下来的时候带着一种明显的颤抖。
门口。
吴惠芬拉着祁同伟的手走到院子的角落里。裴倩倩很懂事地走开了几步站在院门口的凌霄花下面看花。
“同伟。”吴惠芬的声音压得很低。“干妈有样东西给你。”
她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东西塞到祁同伟手里。
是一个U盘。
黑色的，很小，大概只有拇指盖那么大。
“昨天老高跟赵立春通了个电话。”吴惠芬的声音几乎是耳语。“录音，四十二分钟。你老师答应赵立春，赵家倒的时候让你去顶吕州码头的锅。”
祁同伟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U盘的金属外壳在他的掌心里冰凉冰凉的。
“同伟，”吴惠芬的眼眶红了一圈。“干妈只能帮你到这了。”
这句话的分量祁同伟完全理解。
吴惠芬在偷录高育良的电话。
这意味着她已经选择了站队。她没有站在丈夫那边，而是站在了祁同伟这边。
为什么？
因为吴惠芬比高育良看得更清楚。她知道高育良在走一条不归路。跟赵立春绑在一起只会有一个结果，就是一起完蛋。她想保全自己也想保全祁同伟。
而祁同伟是她最看重的人。
从当年在汉东大学当辅导员的时候开始，吴惠芬就一直把祁同伟当成自己的孩子来看待。她没有儿子，祁同伟在她心里就是半个儿子。
现在她用自己丈夫的录音来保护这个”半个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