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选择需要多大的勇气,祁同伟心里清楚。
“干妈,”他把U盘攥在手心里,声音有些哑。“谢谢您。”
“别谢我。”吴惠芬拍了拍他的手背。“你自己小心。老高那边我会盯着。有什么新的动静我第一时间告诉你。”
“好。”
“还有,”吴惠芬看了一眼站在院门口的裴倩倩。“倩倩是个好姑娘。你好好对她。”
“我知道。”
吴惠芬松开手转身走了。她走路的姿态依然优雅从容,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祁同伟站在院子里看着她走回小楼关上门。
他深吸了一口气。
四月底的空气里有凌霄花的香味。那种香味淡淡的甜甜的,混合着泥土的气息飘进了他的鼻腔。
他走向院门口。裴倩倩已经在那等他了。
“走吧。”他说。
两个人上了车。
帕萨特驶出了吕州老宅的巷子拐上了主路。车窗外是吕州老城区的街道,两旁是那种有年头的梧桐树,树冠在午后的阳光里撑开了一片绿荫。
车开出去老远,裴倩倩才开口。
“梁璐那裙子,挺艳的。”
她的语气很平淡。不是那种吃醋的平淡,而是一种旁观者式的客观评价。
“她惯用的招。”祁同伟一只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把U盘塞进了上面扶手箱里。U盘在扶手箱的暗格里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咔嗒声。“七年了,没新花样。”
“七年?”裴倩倩挑了挑眉。“她穿红裙子穿了七年?”
“不是每天穿。是每次想刺激我的时候穿。她知道我不喜欢红色,她穿红色就是为了让我有反应。不管是好的反应还是坏的反应,至少说明我注意到她了。”
“这挺可怜的。”裴倩倩的语气里多了一丝同情。“一个需要用裙子颜色来吸引丈夫注意的女人,她的婚姻得有多绝望。”
“她的婚姻确实绝望。”祁同伟的语气很平静。“从一开始就是一场交易。她爸梁群峰用她来绑住我。我用娶她来换取仕途上的便利。两个人都知道这是交易但谁也不说破。七年了,她活在一个虚假的婚姻里我也活在一个虚假的婚姻里。区别是她还对我抱有幻想而我早就没有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等赵家倒了就跟她摊牌。”祁同伟说。“给她一个体面的交代。”
“什么样的交代?”
“让她自己选。继续做名义上的夫妻或者拿一笔钱走人。不管她选哪个我都尊重。”
裴倩倩沉默了一会儿。
“你这个人做事永远留三分后路。”
“在汉东不留后路的人活不长。”
帕萨特驶上了从吕州回京州的高速公路。路两旁的田野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格外辽阔,远处的山影在薄雾中若隐若现。
祁同伟一边开车一边在心里消化着今天获得的信息。
最大的收获是那个U盘。
高育良跟赵立春的通话录音。四十二分钟。高育良答应赵立春让祁同伟去顶吕州码头的锅。
这意味着高育良已经做好了抛弃他的准备。
在高育良的计划里,赵家如果倒了,码头案的锅就甩给祁同伟。这样赵立春可以保住最后一条退路,高育良也可以跟赵家切割干净。而祁同伟就是那个被牺牲掉的棋子。
前世就是这样。
前世高育良就是这样把他推出去的。“同伟啊,组织上需要你承担责任。”这句话说得多好听多冠冕堂皇。翻译过来就是:你去死吧,我保我自己。
但这辈子不一样了。
这辈子他有了这个U盘。
有了这段录音他就可以在关键时刻反将一军。高育良想让他在码头案里顶锅?对不起,我有你跟赵立春串通的证据。你想甩锅给我?我先把你卖了。
这就是吴惠芬送给他的护身符。
一个能保住他性命的护身符。
当然这个护身符他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用的。因为用了就意味着跟高育良彻底翻脸。而高育良在汉东的人脉和影响力还是很大的,彻底翻脸的代价太高了。
他更倾向于用这个护身符来做威慑。让高育良知道他手里有这个东西,让他不敢轻举妄动。
这比直接用更有效。
核武器的威力不在于发射而在于存在。存在本身就是最大的威慑。
祁同伟把车开进了京州的高速出口。
“去哪?”裴倩倩问。
“先送你回巡视组驻地。”
“你呢?”
“我回厅里。码头案的材料还要再看看。”
“周末还加班?”
“干我们这行的哪有周末。”祁同伟笑了笑。“再说了,赵瑞龙那五千万已经到了蔡成功的账户上了。欧阳菁那边在盯着。我得确保这条线不出岔子。”
裴倩倩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帕萨特在夕阳的余晖中驶过了京州大桥。桥下的汉江被夕阳染成了一片金色,波光粼粼的像是铺了一地的碎金。
祁同伟看着前方的路。
他想起了前世在孤鹰岭上的最后一刻。他站在那里面对着侯亮平面对着所有的枪口,他说了那句话:猴子,我这辈子值了。
那时候他说这句话是自嘲。
但这辈子他可以理直气壮地说这句话了。
因为他这辈子真的值了。
他去了玉泉山见了裴一泓。他在常wei会上让高育良捏碎了钢笔。他让沙瑞金当面说了”你办事我放心”。他拿到了高育良和赵立春串通的录音。他还带着裴倩倩去了高育良家吃了一顿饭让梁璐的红裙子成了一个笑话。
这些事情加在一起比前世他追求了一辈子都没有得到的东西要多得多。
但还不够。
因为赵家还没有倒。高育良还没有转向。码头案还没有收官。欧阳菁的材料还没有发挥作用。
棋盘上的棋子还没有走到最终的位置。
他还需要继续下。
一步一步地。
不慌不忙地。
帕萨特到了巡视组驻地的门口。裴倩倩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
“同伟。”她转过头来看着他。
“嗯?”
“今天谢谢你带我去。”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看到你生活的全貌。”裴倩倩的眼神很认真。“你的老师你的师母你的妻子你的过去。这些我以前只能从档案里读到。今天我亲眼看到了。”
“感觉怎么样?”
“感觉很复杂。”裴倩倩想了想。“但有一点我很确定。”
“什么?”
“你比我想象的还要强。”
祁同伟笑了。“这话我怎么听着像是在夸一个嫌疑人?”
“去你的。”裴倩倩推了他一下然后推开车门下了车。
她走到驻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帕萨特还停在原地,祁同伟在车里看着她。
夕阳的光透过车窗照在他的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种她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深潭里的水,表面波澜不惊但底下暗流涌动。
她朝他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走进了驻地。
帕萨特发动了引擎驶入了暮色中的京州街道。
祁同伟一边开车一边摸了摸扶手箱的位置。U盘就在里面。安安静静地躺着。像一颗还没有引爆的炸弹。
这颗炸弹他不会轻易引爆。
但他会让该知道的人知道它的存在。
比如高育良。
比如赵立春。
让他们知道他手里有东西。让他们知道他不是一个可以随便牺牲的棋子。让他们在做出抛弃他的决定之前先掂量掂量代价。
这就是他祁同伟的活法。
不跪。不逃。不认命。
站起来。握紧牌。打出去。
帕萨特消失在暮色中。
京州的华灯初上,万家灯火在暮色中次第亮起。这座城市里的每一个窗口后面都有一个故事。有人在吃饭有人在吵架有人在看电视有人在加班。
周一上午十点零三分,祁同伟正坐在公安厅三楼的小会议室里开案情会。
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条桌配六把椅子,窗帘拉着只开了一盏日光灯。桌上摊着一堆文件和两台笔记本电脑,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打印机墨粉的味道。
在座的是周正和林诚。
周正是昨天从吕州赶回来的。他在吕州待了一个星期,晒得跟非洲酋长似的,脖子上还脱了一层皮。但他的眼神很亮,那是那种挖到了金矿的兴奋劲儿。他从吕州带回来的材料装了整整两个档案盒,码头的走私链条从福建到香港再到京州,每一个环节都有人证物证。
林诚坐在周正对面,面前摊着一张他手绘的资金流向图。图上画了十几个方框和箭头,从蔡成功的大风厂账户到欧阳菁的外贸公司再到香港的三个壳公司,最后汇入赵开元的港汇实业。每一个节点都标注了日期和金额,密密麻麻的像是一张蜘蛛网。
“吕州码头的走私链条已经基本闭环了。”周正用笔指着图上的一个节点说。“赵开元的港汇实业是最大的洗钱通道,涉案金额保守估计在三个亿以上。”
“三个亿只是我们能查到的部分。”林诚补充道。“如果算上那些我们还没有掌握的地下钱庄通道,实际金额可能是这个数字的两倍甚至三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