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它是烫的。
不是疤本身烫,而是祁同伟的皮肤烫。他今天开了一天会,身体有些发热,后腰那块因为贴了一天膏药更是又热又痒。
梁璐的指尖在那道疤上停留了大概两秒钟。
祁同伟没有躲。
他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但只是一下。然后他就恢复了正常。他的手指继续在键盘上敲着,屏幕上的邮件他一封一封地看。
然后他开口了。
“梁老师,关门。穿堂风。”
他的语气很平淡。不是那种冷漠的平淡,而是一种日常化的平淡。就像是一个丈夫对妻子说”帮我倒杯水”一样自然。
但梁璐听出了别的东西。
他叫她”梁老师”。不是”璐璐”不是”老婆”,而是”梁老师”。这个称呼在他们七年的婚姻里一直存在。它是祁同伟划的一条线。这条线的意思是:我们是名义上的夫妻,不是真正的夫妻。我尊重你但我不爱你。
但今天这个”梁老师”听起来跟以前不一样。
以前的”梁老师”是冷的。今天的”梁老师”是温的。
温在哪里?温在他没有躲开她的手。温在他提醒她关门别着凉。温在他的语气里没有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梁璐”嗯”了一声。
她转身去把客厅的门带上了。然后她没有走开。她走回来蹲在了祁同伟的椅子旁边,把脸搁在了他的膝盖上。
这个动作她从来没有做过。
七年婚姻里她从来没有以这种姿态面对过祁同伟。她一直是高傲的。她是梁群峰的女儿,省wei大院里长大的公主。她嫁给祁同伟是她”下嫁”,她觉得自己有资格要求祁同伟对她感恩戴德。
但七年过去了。她发现感恩戴德这种东西是不存在的。祁同伟娶她不是因为爱她,而是因为需要她背后的梁家。一旦这个需求消失了,她在这段婚姻里就什么都不是了。
现在她蹲在他的膝头。这个姿态是低的。低到尘埃里的那种低。
“祁同伟,”她的声音闷闷的,因为脸埋在他的裤子上。“我不签。”
“签什么?”
“离婚协议。”
祁同伟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
他还没有跟她提过离婚。但他知道她感觉到了。女人的直觉有时候比任何情报系统都灵敏。他最近的变化太大了,带裴倩倩去高育良家吃饭、对她的态度从冷变成了温、整个人的气质都跟以前不一样了。这些变化在梁璐看来只有一个解释:他在准备离开她。
“我没让你签。”祁同伟说。
“但你想了。”梁璐抬起头来看着他。她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我知道你在想。你想了很久了。”
祁同伟没有否认。
他看着她。她的脸在客厅的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三十多岁的梁璐保养得还算不错,但跟裴倩倩比起来还是差了一截。不是差在五官上,而是差在气质上。裴倩倩的气质是舒展的自在的,而梁璐的气质是紧绷的压抑的。
一个在婚姻里被压抑了七年的女人,她的气质不可能是舒展的。
“你哥的事我帮了。”祁同伟没有接离婚的话题,而是转到了另一件事上。
梁璐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下。
“吕州招商局副ju长。”祁同伟说。“你哥梁仲一直想去。但吕州招商最近水太浑了,赵瑞龙在那边有好几个项目,沾上了就洗不干净。我今天早上跟你爸通了个电话,建议让仲哥缓两个月再去。”
梁璐的嘴唇动了一下。
“是你跟梁叔说的?”
“算吧。”祁同伟把U盘插进了电脑的USb接口。屏幕上跳出了一个音频文件的波形图。那是吴惠芬给他的高育良和赵立春的通话录音。“你哥要是沾了赵瑞龙的项目,梁叔退休前那点清誉不够赵家一口吞的。”
这番话说得很直白。
梁群峰今年六十七了,再过两年就退休了。他在汉东官场上混了一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平平安安地落地。他的儿子梁仲是他的软肋。梁仲的能力一般但野心不小,一直想在仕途上更进一步。如果他这个时候去了吕州招商局,很容易跟赵瑞龙的项目产生交集。一旦赵家倒了,梁仲就会被牵连进去。到时候梁群峰一辈子的清誉就全毁了。
祁同伟帮梁仲避开了这个坑。
这不是出于对梁家的感恩。梁群峰当年用梁璐绑住他的那笔账他早就在心里算清了。他帮梁仲是因为他需要梁家继续站在他这边。梁群峰虽然快退了但他在汉东的人脉还在。关键时刻这些人脉能派上用场。
当然他也可以不帮。不帮的话梁仲就会掉进坑里,梁群峰就会跟着倒霉。但那样做对他没有好处。梁家倒了他在汉东就少了一张可以打的牌。
所以他选择了帮。
帮了梁仲就等于给梁群峰卖了一个人情。同时也在梁璐面前展示了一个姿态:我虽然不爱你但我还是在意你的家人的。
这个姿态对梁璐的杀伤力比任何甜言蜜语都大。
梁璐没有说话。
她站起身来走进了浴室。
浴室里传来了一阵翻找东西的声音。然后是一声金属碰撞的清脆响声。
梁璐拿了一把剪刀出来。
她站在客厅上面,手里攥着那条红裙子,另一只手拿着剪刀。
咔嚓。
她剪了下去。
第一刀剪在裙摆的左侧。红色的面料被剪开的时候发出了一声细微的撕裂声。然后是第二刀第三刀。她把裙摆从膝盖以下全部剪掉了,留下一个参差不齐的边缘。
剪完之后她把裙子的下摆扯了扯,那些多余的蕾丝和线头被她一把一把地扯下来扔在地上。
红色的蕾丝碎片落在米色的地板上,像是一地凋谢的花瓣。
祁同伟看着她剪裙子。
他没有阻止也没有评价。他只是坐在椅子上看着她,表情平静得像是在看一部跟自己无关的电视剧。
但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
梁璐剪红裙子这个行为在心理学上有一个专门的术语:象征性切割。她在用剪刀切割她跟过去的联系。红裙子是她七年婚姻里用来吸引祁同伟注意力的工具。现在她把这个工具剪了,意味着她决定换一种方式。
什么方式?
梁璐把剪短的红裙子穿上了。
裙子现在只到膝盖以上。露出了她白皙的小腿。这个长度跟之前那个到小腿中间的优雅长裙完全不同。它更短更直接更有攻击性。
然后她走到化妆台前。
她拿起那支豆沙色的口红看了看,然后把它扔进了垃圾桶。她从抽屉里翻出了一支润唇膏。那种最普通的无色润唇膏,是她大学时候用的那种。
她涂上润唇膏抿了抿嘴唇。
然后她转过身来看着祁同伟。
“以后我不穿红的。”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不自然。“不涂你讨厌的颜色。不跟刘副处长来往。”
刘副处长是梁璐的一个闺蜜,在省wei办公厅工作,是个出了名的八卦精。梁璐以前经常跟她一起喝下午茶聊八卦。祁同伟曾经跟她说过一次:少跟那个人来往,嘴上没把门的。但梁璐当时没听。
现在她说不跟刘副处长来往了。
她在一样一样地改掉祁同伟不喜欢的东西。
“祁同伟,”她走到他面前蹲下来,仰着头看他。“我不是要你跪。我就是……怕你真不要我。”
这句话说完之后客厅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安静到能听到窗外树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祁同伟看着她。
他在做微表情读数。
不是那种专业的读数。是他前世在公安系统里积累了二十多年的人心辨识能力。他看梁璐的眼睛看她的嘴角看她的手看她说话时候的气息节奏。
读数结果:七分真三分试探。
七分的真来自于她的恐惧。她真的怕了。怕祁同伟不要她。怕这个她已经维持了七年的婚姻在最后关头土崩瓦解。怕她三十五岁了变成一个被丈夫抛弃的女人。
三分的试探来自于她的自尊。她还没有完全放下她作为梁家女儿的骄傲。她在试探祁同伟的底线。她在看他会不会因为她的示弱而心软。
受虐体质的钩子。
祁同伟在心里默默地给梁璐做了一个心理画像。
七年的婚姻把她塑造成了一个受虐体质的人。她越是被冷落就越是想靠近。越是被拒绝就越是想讨好。她把自己的尊严一层一层地剥下来献给他,以为这样就能换来他的爱。
但爱不是靠献祭换来的。
这个道理梁璐不懂。也不需要在现在懂。
因为她的这种受虐体质正好是祁同伟需要的。一个愿意为他改变为他牺牲为他放弃一切的女人,在关键时刻是可以被利用的。
不是那种冷血的利用。而是一种互惠的关系。他保护梁家,梁璐配合他。各取所需。
这个钩子是他七年前就埋下的。
从娶她的那一天起他就知道这段婚姻的本质是什么。它是交易。他用自己的自由换了梁家的资源。梁璐用自己的青春换了一个名义上的丈夫。
但交易也可以变成同盟。
只要双方的利益方向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