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字字艰难,句句恳切,耗尽了残存的气力:“朕此生识人无数,你平时里藏拙,我都看得出来。”
“景寒,我一直知晓太子不是合适的储君人选,我一直在暗中替你铺好走上皇位的路,只是还没铺完全,没想到自己的身体就不行了。”
“你沉稳、隐忍、有仁心、有手段,是最适合这个位子的人。”
莫景寒五指缓缓收拢,牢牢攥紧了手中的鎏金锦匣。
冰凉的铜锁硌着掌心,千斤重担骤然落肩。
他半生恨这位帝王的懦弱不公,恨他枉顾情爱、负了发妻,恨他纵容奸妃、寒了忠臣之心。可到了最后,这位帝王抛开偏爱、抛开私情、抛开制衡算计,将整个天下,交到了他这个最不被世人看好、也是他最亏欠的儿子手中。
良久,死寂的养心殿内,响起少年沉稳却带着一丝沧桑沙哑的声音。
莫景寒躬身垂首,脊背挺直如青松,褪去了所有疏离漠然,扛起了这突如其来的万里河山。
“儿臣……遵旨。”
“臣,定不负陛下托付,不负大俞万民。”
他顿了顿,眼底戾气尽数收敛,余下一片山河安稳的笃定,沉声道:“可有一点儿臣不能答应。”
他从怀里掏出药方平摊在皇帝的面前,道:“您就从来没怀疑过自己的身子为何忽然不好了吗?”
“皇贵妃日日送来的清安汤,本是固本安神的良药,可她殿中的暮云香与此物相克,久而久之,身体便会出现肺痨的症状。”
一纸薄薄的药方平铺在明黄软垫旁,墨迹清晰,字字诛心。
殿内瞬间死寂,连窗外风雪簌簌的声响,都仿佛被骤然冻结。
皇帝原本松弛下来的神色猛地一僵,浑浊涣散的瞳孔骤然收缩,死死盯住那张药方,枯瘦的指尖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连带着整具孱弱的身躯都开始微微震颤。
他久病昏沉的脑海,轰然炸响,无数被忽略的细碎疑点,此刻尽数串联成冰冷的真相。
他只当自己是常年操劳朝政、心神耗损,日积月累拖垮了身子,只当是年岁渐长、油尽灯枯,从未疑心日日入喉的温补汤药,会是蚕食他龙体的剧毒。
“暮云香……清安汤……相克……”
皇帝艰涩地喃喃出声,嗓音破碎干涩,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栗。
难怪……难怪她突然换了香。
心口一股腥甜猛地翻涌而上,皇帝捂住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这一次比先前每一次都要猛烈凄厉。他佝偻着身子,不住颤抖,咳得眉眼通红、面色惨白,几乎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原来如此。
原来他自以为的制衡之术、保全布局,从头到尾,都落在了旁人的算计之中。
“朕……朕竟从未察觉……”
皇帝喘着粗气,眼底涌出无尽的悔恨、悲凉与荒唐,泪水混着虚弱的水汽氤氲了浑浊的眼眸。
他一生猜忌群臣、防备宗室,算计了一辈子人心权术,到头来,却栽在了日日相伴、看似贤良温婉的后宫妇人手中。
他自以为周全的保全,不过是自欺欺人的笑话。他以为替莫景寒铺下的后路,早已被人层层堵死、尽数斩断。若他今日没有油尽灯枯提前传位,待他身死,莫景寒手握实权、暗藏锋芒,势必成为皇贵妃揽权的最大阻碍,届时等待莫景寒的,只会是抄家殒命、身败名裂的结局。
一念及此,皇帝心口剧痛,悔恨如同冰冷潮水,将他彻底淹没。
他抬眼望向身前立着的少年。
莫景寒身姿挺拔,一袭墨色锦袍肃穆沉静,眉眼清冷凛冽,无半分幸灾乐祸,亦无半分落井下石。唯有眼底深处,沉淀着经年累月的寒凉与沧桑。
他早该知晓的。
这个孩子,自幼隐忍聪慧、心思缜密,藏锋守拙、洞察世事。他看着宫中数十年风起云涌,看着皇贵妃步步为营、暗自壮大,早已看穿了这层层伪装的毒计,只是一直缄口不言、冷眼旁观。
是了,他恨自己。
恨自己懦弱昏聩、识人不清,恨自己辜负发妻、冷待亲子,恨自己被奸人蒙蔽,让血海深仇、深宫阴诡,尽数压在了莫景寒一人肩上。
“所以……你方才不肯全然应朕?”皇帝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极致的颓然,“你不答应……保她性命?”
他抬眼,漆黑的眸底无半分波澜,唯有冷彻骨髓的清醒:“陛下。”
“她以香饲毒、步步为营、谋害君父,觊觎社稷、祸乱朝纲。此等滔天大罪,罪无可赦。”
“母后的死也从来不是意外,你一直都知道的。”
“臣可顾全大局,不株连太子,保他一世安稳富贵、闲散无忧。”
“但皇贵妃……罪无可恕,绝无活命之理。”
字字铿锵,落地有声,没有半分退让余地。
殿内地龙热气滚烫,却驱不散半分刺骨寒凉。
皇帝望着他决绝坚定的眉眼,望着这被自己亏欠半生、磨砺半生、隐忍半生的儿子,终于彻底明白。
他终究是亏欠太多。
他想要的两全,安稳皇权与留人性命,从来都是痴心妄想。是他太过仁慈,太过糊涂,到了性命垂危的最后一刻,还念着旧情、顾念情面,妄图饶恕蛇蝎毒妇。
良久,无尽的死寂过后,皇帝缓缓闭上双眼,浑浊的泪水自眼角滚落,浸湿了枕畔的锦缎。
那一点残存的、可笑的仁慈与姑息,终究彻底消散。
他艰难抬手,微微颔首,声音疲惫、沙哑,却再无半分偏执:
“好……依你。”
“社稷为重,国法在上……是朕糊涂了。”
莫景寒退后行君臣之礼,道:“谢陛下。”
“此药方可稳住心肺元气,止住咳喘虚耗,但……解不了根本,陛下可差太医来验。”
也就是说,可续命,难痊愈。
能保神志清明、躯体安稳,却再也回不到康健之时,帝王油尽灯枯的命数,早已被这数年慢性毒耗,牢牢定死。
皇帝闻言,非但没有悲恸,反倒轻轻吐出一口浊气,眼底浮起一丝释然的黯淡。
“你还愿意救朕?”
莫景寒看着他极致颓然的模样,心头积压多年的怨怼,并未全然消解,反倒只剩一片沉沉漠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