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缓缓停在宫门外。
宫门守卫森严,禁军列队而立,神色肃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死寂。往日络绎不绝的官员车马今日不见踪影,果然如同消息所说,早朝已经取消,大内处处戒备,皇贵妃一族早已牢牢把持宫中诸事。
内侍弓着身子上前,脸上没什么血色,低声引道:“燕王殿下,陛下在养心殿等候,请随奴才来。”
穿过层层宫廊,庭院里积雪未扫,偌大皇宫冷冷清清,随处可见皇贵妃手下的心腹侍卫来回巡逻,处处皆是提防。沿途宫人皆是敛声屏气,不敢多说半个字。
还未踏入养心殿内殿,便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剧烈压抑的咳嗽声,断断续续,听着便让人心头一沉。
福来公公轻轻掀开厚重棉帘。
殿内地龙烧得极旺,热气扑面而来,空气中却混杂着浓重药味。御榻之上,大俞皇帝斜倚在软垫之中,一身龙袍松松垮垮套在身上,面颊凹陷,脸色灰败,早已没了半分往日帝王威仪。
殿中除了福来,不见皇贵妃的身影,想来是皇帝特意将她屏退在外。
看见莫景寒走进来,皇帝费力抬起沉重的眼皮,浑浊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咳得身子不停颤抖。
莫景寒站在离御榻数步之外,躬身行礼:“儿臣,见过陛下。”
“免……免礼。”皇帝喘着粗气,抬手示意他上前,声音沙哑虚弱,“景寒,过来。”
莫景寒缓步上前,垂手立于榻边,心口那张药方隔着衣料,硌得胸口微微发疼。
皇帝定定望着他,喘息许久,才缓缓开口:“朕知道,这些年,你心里恨朕。”
一句话,直戳心底。
莫景寒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一言不发。
“朕对不起你母后,也对不起你。”皇帝剧烈喘息,胸口不断起伏,“下了地狱,朕自会向你母后请罪,你是我和她唯一的孩儿,只有将你放在皇贵妃那里养着,才是唯一能护住你性命的方式,朕也是万般无奈。”
风雪拍打养心殿的窗棂,簌簌作响。
“朕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太医束手无策,朕心里清楚,自己时日无多。”皇帝伸出枯瘦冰凉的手,一把攥住莫景寒的手腕,力道微弱,却死死不肯松开,“今日召你入宫,不是为旧事追责。朕有一事,要托付于你。”
莫景寒眉头微蹙:“陛下请讲。”
殿内药味浓重,地龙烘烤得空气闷燥,皇帝靠在软枕上,接连几声咳嗽过后,抬手挥退殿内仅留的两名内侍。
“都退到外殿守着,没有朕的吩咐,任何人不得进来。”
福来躬身应声,轻手轻脚掀开棉帘退出去,厚重的布帘落下,将养心殿内外彻底隔绝开来。
偌大内殿,只剩下帝王与莫景寒二人。
皇帝喘息良久,枯瘦的手掌扶住榻沿,眼神决绝:“纸笔。”
他侧过头,看向一旁案几上早已备好的圣旨锦匣。
伸手扶着皇帝起身,皇帝伸手接过御笔,手臂不停微微颤抖,一笔一划,艰难地在明黄色的圣旨绢帛之上落笔。
《朕躬染沉疴,恐大限将至。皇太子品行恶劣,不堪社稷重负。燕王莫景寒,宗室贤才,智略深沉,心怀家国,今特传位于燕王莫景寒,继皇帝位。太子降封安乐王,厚赐封地,永享尊荣。朝中百官,尽心辅佐,共安大俞……》
寥寥数语,每写一字,皇帝便要停下来大口喘息,笔尖数次险些从手中滑落,纸上个别字迹歪斜无力。
写完正文,他放下毛笔,拿起一旁玉玺,用尽全身力气,重重盖下一方鲜红玺印。
鲜红印泥落在绢布之上,刺得人双目发沉。
皇帝将这份沉甸甸的遗诏缓缓卷起,亲手塞入密封的鎏金锦匣之内,锁好铜锁,把锦匣交到莫景寒手中,遗诏分为两份,还有一份封入锦匣,放在一侧。
冰凉金属匣子压在莫景寒掌心,重若千钧。
“此诏,如今唯有你我二人知晓。”皇帝压低嗓音,气息微弱,“朕还活着,万万不可外泄。朕已经暗中安排好了忠于皇室的御林军,待朕驾崩之后,即刻开启锦匣当众宣读,一举拿下皇贵妃及其党羽。”
他紧紧盯着莫景寒的双眼,语气带着最后的恳求:“景寒,接过它,守住大俞,朕只求留皇贵妃和太子一命。”
鎏金锦匣的寒意顺着掌心经络蔓延四肢百骸,莫景寒整个人骤然僵在原地。
他垂着的眼眸猛地一震,漆黑深邃的瞳仁瞬间掀起滔天巨浪,褪去了所有清冷疏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错愕与震颤。
心口那张藏了许久的药方依旧硌得生疼,那是他这些年步步为营、隐忍筹谋的佐证,是他积压多年的恨意与执念。可此刻沉甸甸的锦匣压在掌心,那一点刺骨的疼,尽数被骤然降临的颠覆与茫然覆盖。
原来帝王数年的冷淡疏离、刻意打压,从来都不是厌弃。
原来那些旁人眼中的苛待、疏远与不公,是这位病入膏肓的君王,藏在深宫诡谲风波里,唯一笨拙的保全。
莫景寒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心底翻涌的情绪错综复杂,恨意、酸涩、震惊、茫然,层层叠叠缠绕交织,几乎要冲垮他多年筑起的冷硬壁垒。
他抬眸,看向榻上奄奄一息的帝王。
眼前的人早已没了昔日君临天下的霸气威严,形销骨立,气若游丝,一身龙袍空荡荡挂在身上,仿佛一阵风便能吹倒。可那双浑浊的眼底,却盛着沉甸甸的期许、愧疚与托付,是耗尽余生所有气力,压上整个大俞国运的孤注一掷。
“陛下……”
莫景寒的声音罕见的带上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沉哑波动,素来冷静的思绪彻底纷乱。
“为何?为何会……”
风雪依旧拍打着窗棂,簌簌声响不绝于耳,衬得殿内死寂愈发沉重。浓重的药味裹挟着闷热的地龙热气,堵得人胸口发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