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赢是……”
种玉轻摇折扇,拿起茶杯抿了一口。
“是我夫君。”铭安小声又有点羞涩的说着。
听到铭安的话,种玉的爪子微微顿了一下,随即温柔的开口,“没想到小兽年纪轻轻就已经有了良缘,那他一定很不错。”
铭安拄在桌子上看向种玉,抬头回忆道:“有些笨,更多的是霸道。”
“小兽不一样,聪明又温柔。”种玉笑了笑,摇着扇子。
“先生,如意坊里都卖些什么?大后天我和弟弟参加高级考试,可有什么灵丹妙药?”铭安眨了眨眼,一脸的偷奸耍滑。
种玉刚想拿扇骨敲敲铭安的小脑袋瓜,却又收了回来,“里面啊……都是些古董,前尘旧梦罢了。”
“想来也是些名贵之物,看先生的气质很符合。”铭安给种玉倒了杯茶,笑着说。
种玉却摇了摇头,“以前小生有位弟子,总是缠着小生给他讲故事。说自己困在将军府没去过外面,所以他总抱着将军府里的瓶瓶罐罐、古玩书画钻研琢磨。”
“小生每每讲到最后时,看到的都是他期待下次的眼睛。小生觉得不够,没有把世界展开在他眼前,所以小生把故事都带了回来。如意坊里的每件小物,都刻满了独属于他的故事。”
“先生闯荡江湖很久了?”铭安歪了歪头,一脸的崇拜。
“算是吧……小生从很小的时候就离开了故乡。不过小生走得再远,最终还是回到了流月,大概是因为……这里有小生最想守护的吧。”
说话间,从怀中取出一方荷包,轻轻推到铭安面前。那荷包上绣着一只小鹿,针脚细密,显然是花了不少心思。
“这是小生平常研究的,里头装了些安神静气的香料,对修炼和考试都有帮助。就当是……故人重逢的见面礼吧。”
铭安拿起荷包嗅了嗅,气味宜人,是他偏爱的那种淡淡的,“那先生眼中的江湖是什么样的?”
铭安终于带着探究和有一点符合他年龄的孩子气,歪着头看着种玉。嘴角不自觉的向上扬起,似乎是在这场夜谈中放松了不少。
种玉看着铭安的模样,唇角的笑意愈发柔和。
“江湖啊……”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三个字的分量,“小生眼中的江湖,并非那些话本里写的快意恩仇、刀光剑影。江湖更多的是……人情冷暖,是聚散离合。”
抬爪指向远处码头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船只往来不息,“你看那码头,每日都有无数兽人登船离岸,有的是为了生计奔波,有的是为了寻找失散的故人,有的则是在逃避什么。他们在船上相遇,在码头分别,有些缘分就此一生一次,再无交集。这就是江湖……流动的,无常的,却又充满了可能性。”
夜风吹过,种玉收回目光,重新落在铭安脸上,“不过小生觉得,真正的江湖不在外面,而在心里。有些兽走遍天下,心中却始终只有一处故乡;有些兽从未离开过一座城,却早已看透了人间百态。小兽想看的江湖,是哪一种呢?”
“我也不知道……银铄呢,银铄心里的江湖是什么样的?”铭安被问得措手不及,立刻把话头抛给了银铄。
银铄大爪子端着烤串悬在半空,肉还没送进嘴里就这么愣愣地停住了。
“咱、咱心里的江湖……”
挠了挠后脑勺,“咱……咱从小在家里头听父亲念邸报,那上头总写着什么边境匪患、魔兽作乱、百姓流离失所。父亲每回念到那些,脸色就黑得跟锅底似的,咱在旁边听着,心里头就憋得慌。”
“所以咱心里的江湖啊……就是能护得住人的地方。不管是流月、铁骑还是坠玉,只要咱的惊雷棍抡得动,就绝不让那些欺软怕硬的混账欺负老实兽。就像今早那个包子铺老板,还有昨晚兽贝饭堂地下那些镣铐!咱见不得这些!”
铭安冲着银铄竖了竖大拇哥,“不愧是正义的干饭侠,你师兄我认可了!”
“师兄!你这话说得咱心里头热乎乎的!正义的干饭侠,这名号咱记下了!往后咱就拿这个闯荡江湖,让那些欺软怕硬的混账知道,这世上有一只白犬,专治他们这些不长眼的!”
银铄说着说着,嗓门越来越大,连坐在隔壁桌闲聊的散修都忍不住偏过头来瞄了两眼。
“不过师兄你放心,咱这个干饭侠可不光会吃!惊雷棍在手,天下我有!等咱俩过了高级考试,往后不管碰上什么牛鬼蛇神,咱都能替你挡在前头!”
种玉也笑了笑,看向铭安,铭安被看的一缩。
“我啊……我还没想好,没什么远大抱负。似乎到现在为止,没什么大风大浪,虽有波折但最后还是好的。世界像是一个圈,越想逃离宿命,越会深入其中。”铭安喝了一口茶,掩饰自己的尴尬。
种玉听到那句话,垂下眼,目光落在杯中摇曳的茶水上,沉默了片刻。
半晌,才抬起头。
“小兽年纪轻轻,竟能说出这样的话,想必这段时日过得并不太平。”
种玉轻声开口,“不过小生倒觉得,宿命这东西……有时候不是用来逃的,而是用来改的。”
“小生也曾以为有些事是命中注定,无法更改。可后来小生想明白了,既然老天爷给了小生这么长的时间,那小生就用这时间把那些所谓的一点一点掰碎,重新拼成小生想要的模样。”
说到这里,指了指天上那轮残月,“就像这月亮,今日缺了一角,可过些日子它自然会圆回来。小兽如今虽失了记忆,可那些重要的东西,总会以另一种方式回到你身边的。”
“所以小兽不必着急给自己的江湖下定义,慢慢走,慢慢看,总有一日会找到答案的。”
夜色愈深,烧烤摊的食客渐渐散去。种玉起身整了整衣衫,朝铭安与银铄微微欠身,“夜深了,小生也该回如意坊了。小兽若是有空,不妨带着这位小兄弟到如意坊坐坐,小生那里倒是有不少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说不定能勾起些什么回忆。”
“是啊,就像这月亮。以前的我总是问自己,问世道,问神仙。可到最后回答我的,只有我自己。后来我不再发问,我去做。大师兄说我懒,我就去练剑术;师兄们总受伤,我就去和二师兄学习丹药;朋友们性格太烈,我就用乐器作为武器辅助。”
“我想……江湖离我不远,它发生在每一天里,每一次练剑、炼丹、吹奏中。可我总觉得少了什么……少了那种到达彼岸,让我心安的感觉。”
听闻此话,种玉的脚步一顿,“小生也曾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好久……但小生不是在问,是在求,求诸天神佛让他回来。而空荡的房间里,什么都静悄悄的,连心跳都没有。”
“小生去找,去踏遍,去寻自己的善果……”,种玉回头看了一眼铭安,“这善果早早种在了小生心里,如今已繁花似锦。”
“小兽说得极是,至于那个让心安定的彼岸……小生觉得啊,它不是一个地方,而是一种确认。”
“小生这些年走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风景,可每每夜深人静时,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直到……”
“直到小生找到了那个让小生愿意停下脚步的理由。那一刻小生才明白,原来所谓的彼岸,不是终点,而是归处。”
“夜深了,小生告辞。”种玉笑了笑,弯腰行礼向着如意坊走去。
而铭安看着种玉的背影不知在想些什么。
银铄瞧着铭安那副失神的模样,心里头那股子隐隐约约的不安像被风吹旺的炭火,越烧越盛。
“师兄……天都黑透了,咱们还得回林间斋呢。再不走,怕是大师兄要关门了。”
“那个种玉先生……”
银铄顿了顿,“虽然看着挺和气的,可咱总觉得他看你的眼神不太对劲。师兄,你真的以前认识他?”
铭安点了点头,“一定认识,先生仪表堂堂,正人君子之风,看我的眼神似带有一些怀念吧!我既已说明有夫君,便已将所有可能堵死。”
“回斋内吧,要不然师傅他们该担心了。”铭安回头看向银铄,拍了拍他的肩膀。
银铄那张憨厚的脸上终于重新绽开了一抹大大的笑容,用力地点了点头,一把将搁在桌边的惊雷棍捞起。
“师兄说得对!长赢大哥那脾气,要是知道有兽盯着你,非得提着剑杀下山不可。既然你心里有数,咱就不多想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与铭安并肩而行,“不过说起来,斋里可够冷清的。二师兄和三师兄都不在,四师兄基本不回斋内,就剩师傅守着。”
银铄转过头,眼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明亮,“师兄,等咱们回去了,赶紧用那丹炉把药炼出来。明天咱还得接着陪你练那套短剑呢,高级考试可就剩三天了,咱俩绝不能掉链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