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了山上银铄准备先回房间洗个澡,而铭安回到房间时,长赢已经回来了。
将买的草药放在桌子上,长赢抱着铭安闻了又闻,“吾王身上有香草味。”
“下山的时候碰到了故人,送的安神香囊。”铭安拿出种玉送的香囊给长赢展示了一下。
长赢接过那只香囊,凑近闻了闻,耸动两下才将香囊放回铭安掌心。
“种玉……这名字起得倒雅。安神香草配得也精妙,里头有安息香、佩兰,还掺了一味极淡的夜交藤……是个懂香的行家。”
长赢转过身,将桌上那包鼓鼓囊囊的草药拎起来放到柜中,背对着铭安:“吾今日被墨染叫去说魔兽的事,回来时还想着闻着王的气味解解乏。没想到吾王身上,倒先有了别兽的香草味。”
“既是安神的,那便好。王夜里若得了安眠,吾瞧着也欢喜。只是这香囊挂在床头便罢……莫要整日揣在怀里。”
“长赢吃醋的样子原来还挺明显的……”铭安将香囊挂在壁画的旁边,“不是玉佩,也没有想跟别的兽跑的意思,只是推脱也不好。”
长赢没有立刻接话,只是沉默地走近壁画旁,将那枚香囊垂下来的穗子理了理,不让它贴着墙纸褶皱处。
“吾没吃醋。”
尾尖三枚金属环却极不配合地亮了一下,“只是不习惯王身上沾着旁兽的香。这安神香囊确实不错,挂着便挂着吧。”
说完转过身来,“吾知道王不会走。从你在黑市外劈开玉佩那一刻起,吾便知道了。”
长赢低头望着铭安,“王待兽周全,是骨子里的。若为了吾而改了这份周全,那便是吾的罪过了。”
拉着铭安的手腕,把兽往怀里带了带。虎爪扣在铭安后脑,将那只小鹿按在自己肩窝处,下巴轻轻搁在头顶上。
“明日去练剑之前……先陪吾喝两杯?山下的巧味铺子有几坛果酒,吾早去买了回来,就在屋顶喝。不叫银铄,就吾与王两个。”
“好,喝完酒可以练醉剑,就是不知师傅会不会生气。”铭安拉着长赢坐了下来。
“醉剑便醉剑,吾替王数着招,不会让王真跌了。”
长赢压低嗓音,虎尾从身后绕过来,松松搭在铭安腰间,“墨染若问起,就说是吾强拉着王喝的。他若要罚,先罚吾这老骨头便是。”
窗外夜色已悄悄漫过窗棂,长赢侧过头,鼻尖蹭过铭安的白毛。
“一会儿先沐浴,把今日下山沾的尘都洗了。吾去把果酒温上,再搬两张矮凳去屋顶。今晚无云,两轮月亮正圆。”
虎爪托着铭安的下巴轻轻一抬,“王若是不胜酒力,不想练剑也无妨。吾的肩借你靠着,看你数星星,这夜里终归只有吾与王两个,银铄来敲门也不开。”
“长赢可会观星,听古人说星星的轨迹预示着事物不同的变化,要不卜一卦?”铭安从柜子里拿出两套衣物,怕两兽染了风寒。
长赢接过铭安递来的一套外衫,没急着给自己披上,反倒搭在铭安肩头,顺势从肩线抚到领口。
“观星之术,吾略通几分。”
“不知王想卜什么?是这三天后的考试,还是……别的?”
“吾可先说好,星象虽能断几分成败,却断不了吾在考场外等你的时辰。若那劳什子星象敢说王会输,吾这便将棋盘铺上天,把那些不吉的星一颗一颗摘下来。”
长赢牵过铭安的爪,拉他一同在窗边长凳坐下,“沐浴后便去屋顶吧,吾指给王看。今晚有‘天璇’与‘沧衡’同辉,主归人安枕、故旧重逢,是难得的好星象。”
铭安点了点头,去到小院里烧起了水,“今晚只能小酌,因为一会还要去炼丹,为了考试有备无患。”
“王既要做,吾便替你守火。只是今夜这酒,须得再淡三分。不能你那边炉火炼着丹,这边醉醺醺,省的把酒气也炼成了药。”
“丹要炼多久?吾好算着时辰给你留盏灯笼在檐下。”
“那得看银铄多久能学会了,他离家在外,多一样本事多一条保命的路。”铭安把桶拿了过来,一边往里面倒热水一边说着。
长赢拨了拨灶膛里的炭火,“银铄心思直,学东西快,只是性子急了些,炼丹最忌急躁。王若教他,头几炉怕是要炸。”
“不过炸了也无妨,吾替你们守着,出不了大事。”
将爪中的火钳搁回灶沿,走到铭安身旁,接过那只水桶。
“吾来提。王去把丹炉和药材理好,水吾送进屋。”
尾巴拱了拱铭安的胳膊,“果酒还在灶边煨着,等王丹炉架好,吾把酒也温进去。今晚的星象好,丹成之后再上屋顶,什么都不耽误。”
“不急,先陪你。夜深人静时炼丹更能静下心来,到时候保不准还会把师傅炸醒。”说到此处,铭安忍不住笑了出来,脱了衣服钻进了水桶。
长赢将水桶稳稳搁在浴桶旁,虎爪探入水中试了试温,又提起一旁新烧的铜壶,将滚水沿着桶壁极缓地兑了进去。
“你倒自在。”
“泡着别动,吾去取几味药草来。”
转身从桌上那包新买的草药中拣出几枝苏叶、荆芥,又添了一小把晒干的艾草。将药草在掌中轻轻一搓,碎末便混着药香坠入热水里。
又取来那块干净的棉帕,浸在桶沿的热水中烫了烫,覆在铭安的后颈上,隔着棉帕按了按:
“驱驱寒,你今日下山走得多,夜里再炼丹,更得护住这一身暖意。”
“师傅若被你炼丹炸醒,吾便说院中炼制火器。若他还恼,吾就任由他抽。”
“哈哈哈哈,师傅才不会抽你,师傅舍不得这院里任何一位。说起来师傅和你也有渊源,师傅也是墨家的。”
“……王说得对,吾初来时便觉得熟。只是那时候吾不愿多提,他也从不开口,便这样彼此沉默着过了许多日。”
长赢从桶沿站起,走到灶边将被炭火煨得半温的果酒坛提了过来,切了两片薄薄的姜片投进酒里,又将其架在挽了慢火的铜沸片上。
“吾这身借灵石而活的骨肉,本是世间最大的秘密。墨染那老顽童既然承了墨家之学,怕也从根基里认出了吾。可他一句不曾试探,只由着吾留在你身边,如今想来,他给王的笛中匕首,怕也有托付之意。”
长赢重新蹲到浴桶旁,虎爪探入水中为其加了些新烧的热汤。
“王放心,师傅不抽吾,吾也不会让师傅为吾担忧。墨家的事既然说开了,改日吾再与他换两坛酒。”
他抬起眼,落在铭安被热气蒸得粉红的耳尖上,笑了一声:“今晚先不想这些。吾的星盘已经为王的夜卦排好,等王炼丹时,吾陪炉看火。若墨染真被炸醒,吾便说天象有异,吾正在院中替你担着雷劫。”
“你这理由还怪多的,一会儿说炼制火器一会儿又是雷劫,没想到看起来忠厚老实,说起谎来也是一套一套的。不过这雷劫……成神才会有吧。”铭安往长赢身上泼了点水,打闹着
长赢碧蓝虎瞳微微眯起,“吾哪里是说谎?火器也好、雷劫也罢,吾这是在替王提前演练说辞,若师傅真来了,总不能让王被堵在门口答不上话。”
“至于成神的雷劫……”
“吾不是神,也不必成神。可若这世间当真有一道雷能让吾与王同行到白头,吾甘愿去接。”
没再说下去,只是将铜壶里最后一点热水兑进浴桶,爪尖探了探水温,“水快凉了,莫要贪泡。吾去把果酒盛出来,等王出来,咱们上屋顶。”
铭安擦了擦身子,干了后直接钻进了被窝,“暖和一会儿再穿衣,以前看话本子,神兽挺过雷劫便成了神仙,便可身载天道之力”
“话本子里写的倒也不全是胡诌。”
“神兽渡劫,九道天雷劈下来,熬过去的脱胎换骨,熬不过的灰飞烟灭。吾见过一回,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连那片天空都已经换了颜色。”
“不过吾心里嵌的这颗灵石,与神兽的内丹终归不同。它是被人造出来的,不是天地孕出来的。所以天道认不认吾这块石头,吾也说不准。”
“可王若想听渡劫的故事,吾今晚便讲给你,就当是哄王暖和起来的睡前话本。等身子热透了再起来穿衣炼丹,不急这一刻。”
“谁说它不一定就是真的心,你有血有肉,能思考有感情。有的时候谎话说多了便成了真,保不准那墨家始祖给你画了个大饼,只是为了拴住你。”铭安不信的说,点了点长赢的胸口。
长赢沉默了很久,虎眸垂落,望着自己搁在被褥上的那只爪,掌纹粗粝,骨节分明,掌心有温度、有脉搏,和任何一头活着的兽人没有分别。
“吾从未……这样想过。”
长赢缓缓抬起爪子,翻过来,掌心朝上,灯火将那道贯穿掌心的生命纹照得清清楚楚。
“他们说吾的心是灵石,不是血肉。说吾能思考、能战斗,可终归是被造出来的。吾信了数十万年,从未质疑过哪怕一个字。”
将掌心覆回胸口,那里隔着皮毛与骨骼,灵石正沉稳地搏动着,一下,又一下,与寻常兽人的心跳并无二致。
“可王方才那句话……”
他终于抬起眼,望向被褥中那团白。
那双眼里没有泪,却比泪更重,像是数十万年的孤寂被一句轻飘飘的话凿开了一道裂缝,光从裂缝里透进来,刺得他几乎不敢直视,“若这颗石头当真只是一个大饼……那吾这数十万年,岂不是连恨都恨错了兽。”
“所以他们都不见了,见证不了这个朝代,骗子终有一天会被揭穿,迎来他们的代价。无论这是不是谎言,你始终是你——长赢,灿烂的夏天。即使它是块石头,也早被这一路的颠沛流离捂热了。”
“他们见证不了,最好。”
长赢嗓音沙哑得厉害,“他们不配看见王,更不配看见此刻的吾。”
长赢把兽往怀里拢得更紧了些,胸膛下那枚灵石与铭安的心跳只隔着被褥与衣襟,竟逐渐趋近同一个频率。
“吾不敢说这块石头当真心如血肉,但王说的这件事,吾认。”
“吾叫长赢,赢过时光,赢过孤独,也赢过了那些将吾当作工具的旧主。”
窗外两轮月亮已探上屋脊,夜风吹得窗纸轻响。
“再赖一会儿便起来。吾去把外衫烘暖,酒还煨在灶边。若不炼丹了,吾也陪着;若还要炼,吾依旧守火到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