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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城有觉醒者,但不多。满打满算,能出城打猎的也就二三十号人,大部分还都是一阶二阶。

老幺舍不得让他们全堆在城墙上吃闲饭,就把人拆成三队,轮流出城,剩下的留在城里修渠、晒麦、带新兵。湖城穷,穷得没有像样的晶能炮,也没有破界城那种能让人躺在治疗舱里长胳膊的玩意儿。

他们靠的是地形和一股子从麦田里长出来的韧劲。

这天轮到二队出城。

二队队长叫麦冬,一个三十出头的汉子,觉醒的是“地听”,能贴着地面听见几里外变异兽和丧尸的脚步。

他皮肤黑中透红,像被湖边的风烤了半辈子,一双手粗得能当锉刀使。他正蹲在城门口往草鞋上缠布条,旁边蹲着二队最年轻的队员,小藕。

小藕十七岁,一阶水系,能在掌心凝出一小捧水。城里人都说她这能力不顶用,泼不出去,只够给人口渴时润润嘴。

小藕不服气,天天缠着麦冬要出城。麦冬说你这点水,丧尸舔都不稀罕。小藕说她不稀罕我稀罕,我浇地也行。麦冬被她磨得没脾气,就带上了。

二队还有个人,叫黑泥。四十岁,普通人,不觉醒,可他在末世前是打渔的,水性极好,一杆鱼叉使得比枪还准。

湖城四周最不缺的就是水,黑泥那把鱼叉从湖里叉过的变异鱼比二队所有人杀的丧尸都多。他话少,眼毒,走路像猫,连小藕都听不见他什么时候从自己身后冒出来。

三人从西门出去。出城就是湖,湖对岸是大片半人高的枯苇。他们要穿过苇子,再翻过一道土梁,到旧城废墟那片去。

那里丧尸不多,但变异兽不少,尤其是一种从湖里爬上来的东西——鳞甲蟹。那东西两栖,个子比狗还大,螯壳硬得一阶晶能枪打不透,专吃水边的麦苗。湖城的麦田被它们糟蹋过好几回,老幺气得把猎蟹列为每月固定任务。

麦冬伏在湖边,把耳朵贴在地上听了半天,说:“水边有一大一小,大的是螯蟹,小的可能是条变异鱼。你俩跟着,别露头,等它们上了岸,到了没水的地方再打。”

小藕趴在芦苇里,紧张得直吞口水,手心那点水珠忽大忽小,像攥着个不听话的灯泡。黑泥没出声,只把鱼叉从肩上取下来,用袖口把柄擦了一遍。

芦苇上的风把三个人身上的气味压得极低,湖面极静极亮极像一面很久没被人打碎的镜子。

那头鳞甲蟹忽然动了。它从浅水里慢慢爬出来,螯子一开一合,发出极轻极脆极像碎骨片互相刮擦的声音。

它身后跟着一头半大的小蟹,壳还软,颜色发青。麦冬打手势:等它走远点,离水十步再上。他自己先动了,从腰里抽出一把用湖城铁匠铺打的短刀,刀背上焊了半根晶能条,能发热。

三人在苇子里极慢极稳极静极像草自己分出了一条路。等那两头蟹彻底离开湖岸,麦冬猛地窜出去,刀横着削向大蟹左边的螯腿关节。刀背上的晶能条烧得极亮极红极像有人从岸上抛起一道热闪电。

那一刀极准,把大蟹左螯从关节处削断,断螯还没落地,黑泥的鱼叉已经飞出去,钉进小蟹的背壳。小蟹“吱”地一声翻倒,腿乱划,把泥滩划出几道极深极急的沟。麦冬紧跟着扑上去,一脚踩住蟹背,短刀沿着壳缝捅进去,一搅,那东西便不动了。

大蟹没了左螯,横着疯冲,像一截活过来的铁块。麦冬侧身避开,刀已经在手里转了个向,反手削它右螯的肘弯。

只听极脆极响极像陶片摔在石板上的一声,右螯又断了。那蟹翻倒在地,口器里喷出白沫。小藕不知从哪来的劲,冲上去把两手按在蟹腹上,她的水系异能没有杀伤力,可她能凝水。

那水顺着蟹的关节缝往里渗,再被麦冬的晶能刀一烫,骤然汽化。只听得“刺啦”一声,那大蟹腹下腾起一大片白汽,肚壳被从里面撑得裂开。麦冬骂了一句:“谁教你的?”

小藕灰头土脸地爬起来:“我自己想的。水汽能把壳撑开。”黑泥把鱼叉拔出来,看了眼蟹尸,说了今天第一句话:“这丫头能留。”小藕就笑,笑得像湖里刚跳出来的一条小鱼,满脸泥,眼里全是不服输。

三人把蟹拖到湖边一处浅坑里,先剖了壳。麦冬从大蟹脑壳里摸出一颗极小的淡绿色晶核,小蟹没有,只割了螯腿和肚肉。

黑泥把蟹黄刮进一个旧铁盒,说是城里老大夫要的药材,能治冬咳。三人把晶核、肉和壳分开装进背筐。

麦冬又听了听地,说废墟那边有群丧尸在往东去,数量不大,五六只。他本不想碰,可其中有两只穿着湖城旧队的衣服。小藕攥着刀没说话。黑泥把手按在她肩上,说:“得送他们归土。”

那几只丧尸从旧城一栋塌了半边的邮电局后面转过来,行动不快,都是最低等的行尸。有两个身上穿着湖城巡防队的旧褂子,扣子都扯没了,领口烂成一圈黑边。

麦冬没让小藕动手。他和黑泥一前一后过去,刀起叉落,几分钟就解决了。尸体被并排放进一个浅坑,埋了。

麦冬从口袋里摸出三粒麦子,撒在土面上:“湖城的。归了土,来年还长麦。”小藕在坑边用手堆了个极小的土包,又把自己的水凝出来,浇在土上。水极清,渗下去,像把一小片湖留在了原地。

回城时已经过了正午。城门口老幺正带着一群孩子给麦田锄草。孩子们见他们回来,都尖叫着跑过去看蟹。

老幺拍掉手上的泥,说:“这趟不错。”麦冬把晶核抛给她:“两颗蟹肉,一颗晶核,蟹黄给老大夫。蟹壳给铁匠铺,看能不能磨成箭镞。”

老幺一样一样记下,喊人把货搬去市场。湖城人实诚,打回来的东西不捂在手里,全摆在城门口的旧木台上,谁家要什么就拿麦子、盐和旧布来换。几个妇人围着蟹肉挑肥瘦,一个老汉用几根鱼干换走半捧蟹黄。

两个孩子蹲在蟹壳旁边,用草棍敲上面的刺,嘴里模仿着鳞甲蟹爬行的声音,咯咯笑得像风里的两只小雀。

黑泥坐在台后补渔网,小藕抱着水壶给人倒水,麦冬在旁边和铁匠商议蟹壳怎么做箭镞。城外的湖极静,风从湖面吹进来,带着水草味和孩子们手里野花的甜腥味。

这里的人把每一次出城都当成一次远行,把每一点带回来的肉和壳都当成天给的好处。湖城没有大炮,也没有禁物,可它有麦子、有湖水、有白天出猎晚上一起坐在灯下分肉的人。这些,就是湖城的觉醒者回来的理由。

湖城的傍晚来得早。

太阳刚从湖对岸的土梁后头沉下去,风就凉了。城门口那几盏旧灯被人用长竹竿挑着点亮,灯光黄得发糊,像几颗从麦穗上捋下来的老粒。

小藕蹲在木台边,用一块磨薄的蟹壳片给半大的野狗梳尾巴。那狗是城里的串串,也不知道谁家的,天天在城外追着孩子跑,到了晚上就趴在木台旁边等剩饭。几个妇人站在蟹肉筐前,一边挑一边说话。

“二队的,这蟹黄还留不留?我拿三把野葱换半把,回家给娃蒸蛋。”

“哪还有蛋?你家那两只抱窝鸡前两天不是让稻壳那丫头喂了草籽,正闹肚子嘛。”

“你别说她。稻壳那闺女眼尖,我鸡没下蛋,她先瞧出病了。换不换?不换我拿麦麸跟黑泥换。”

黑泥蹲在木台后头补渔网,头也没抬:“蟹黄是给老大夫的。你想要,拿二两鱼油来。家里的咳,不是一天两天了。”

妇人撇撇嘴,没再言语,转手从旁边抓了把野葱塞给一个抱孩子的年轻女人。

那女人没推让,道了谢,把孩子往背上颠了颠,说:“二队今天宰的那头大蟹,我男人说够咱湖边那几片田消停一个月。”另一个正在给萝卜去缨的女人接话:“一个月?你想得美。去年秋天也清了一窝,入冬前又爬上来。这湖里的东西,你越打它越来。”

旁边一个老头正拿草绳捆一捆干麦秆,慢悠悠地说:“那不正好。它来它的,咱吃它的。它长肉,咱长力气。我年轻那会儿,这湖里连田螺都摸不着。如今能出蟹,说明水活了。”小藕抬头笑:“李爷,那明天你跟我出城摸田螺?”老头用草绳抽了她一下:“我这条腿还想多走两年。”

正说着,老幺从麦田那边过来。她手里拎着一双刚补好的胶鞋,鞋底是从旧轮胎上铰下来的,拿铁片烤软了压上去,还冒着点焦糊味。她往木台边一靠,对麦冬说:“城西那口老井淘干净了,水比上个月旺。我让稻壳带着几个小的沿着湖边新开了条浅沟,把水引到晒麦场后头。以后饮牲畜不用去湖里跟蟹子抢水。”

麦冬点头:“那口井早就该淘。我上回路过,井壁都长青苔了。”老幺说:“青苔也是好东西。晒干了能编绳,还能烧灰给土豆拌肥。咱这地方,没有一样是白长的。”

旁边一个正在编苇席的年轻男人听了,嘿嘿一笑,说:“幺姐,你连湖里冒出来的水草都能给安排个活计。”老幺白他一眼:“你少说风凉话。你那张苇席都编三天了,稻壳催你几回了?她等着拿席子去东边换煤油。”那男人“哎呀”一声,低头猛编,手指翻得飞快,像被谁抽了一鞭子。

木台边渐渐热闹起来。有人提来半桶酸萝卜,有人端着一小筐晒干的菱角,还有从湖里捞上来的小银鱼,用草茎串成一串,在灯下一跳一跳。

湖城人很少用晶核交易,大多以物换物。几根野葱换一把干菜,两串小鱼换半罐盐巴。大家心里都有杆秤,谁多谁少,不多争。偶尔为了一朵蒜苗也能磨上半天,可磨完照样坐在一处抽烟。

“二队今天出城,路上没碰见别的东西吧?”一个抱头巾的妇人问麦冬。

“碰见几只行尸。埋了。还看见北边旧邮局后头有野狗刨坑,估计是闻着死蟹味去的。明天三队出去,绕开那片。”

“老听说北边旧城里有大东西。到底啥样?”一个半大少年凑过来,眼睛瞪得溜圆。

麦冬还没开口,黑泥先哼了一声:“大东西不在北边,在湖里。你哪天夜里听见湖心像有人敲鼓,别以为是你爹打呼。”少年吓得一缩脖子,众人全笑了。

老幺笑着拍了黑泥一下:“别吓小的。不过话说回来,湖城小,城外荒。咱们这点人,靠的就是互相照应。二队打的蟹,三队挖的沟,四队晒的粮,转一圈,都还是落在咱自己碗里。”

她说完从筐里拣了个最肥的蟹腿,塞给那个半大少年:“拿着,给你娘。她昨儿帮我缝了口袋,没提工钱。”少年道了谢,红着脸跑了。

小藕望着少年跑远的背影,忽然说:“幺姐,我上次去东边送货,看见破界城了。”

老幺“哦”了一声,等她往下说。小藕把野狗往旁边赶了赶,说:“可大了。城墙高得我得把脖子仰断了才能看到顶。城门口全是人,卖花的、修车的、煮汤的,还有学校。我进去都不敢大声说话,怕把人家地板踩脏。”

众人又笑。小藕急了:“真的!我站在人家街上,就觉得自己像个从湖里爬出来的小泥鳅。”麦冬说:“泥鳅怎么了。泥鳅能活。你当那些城里人不羡慕咱这口湖水?”

老幺说:“就是。他们是城,咱也是城。他们有炮,咱有田。他们人多,咱心齐。这世道,能活成什么样,不看你住多大地方,看你晚上睡得安不安稳。咱湖城是穷,可你半夜起来,看看城外那片麦子,再听听湖里的水,你就知道这地方有根。”

天彻底黑了。木台边的灯被风吹得直晃,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扯得极长。一个年轻女人端着只豁了口的碗,站在灯下给孩子喂鱼汤,低声唱着一支湖城人自己编的歌。

调子极轻极缓极像湖水慢慢往岸上爬。孩子们挤在麦秆堆里,一个靠着一个,像一窝还没离巢的小兽。

男人们凑在灯下说坑道和蟹壳,说东边又来了信,说西边有雨,说哪天去都王城换两把新锄头。

老幺把木台边的东西归置了一遍,把两片品相最好的蟹壳盖在换给铁匠的货上,对所有人说:“散了吧。夜里起风,各家的窗都压好。二队的人好好睡,三队明早出城,别迟。”众人应了一声,各自往家走。

湖城又静下来。灯还亮着,像一颗掉在湖边的旧星星,极小极黄极暖极像谁家没关严的一扇窗。

小藕最后走,她站在城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野狗跟在她脚边,尾巴极轻极慢地摇。她小声说:“湖城。”那两个字落在夜风里,像麦子抽穗时的响动,极细极软极有劲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