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初,方交五鼓,诸葛亮那边已经擂鼓聚将。
二十里外郿县蜀军大营,一夜鏖战之后,早已满目疮痍。
四面寨壁饱受攻伐,大半化作残垣断壁,多处缺口只能以木石草草填塞。
营中原一万五千可战之兵,如今能挺立执戈者仅剩七千,且多半身上带创。
病患营里卧着三千余重伤、伤残士卒,哀鸣此起彼伏。百余军医在医官带领下往来奔忙,分身乏术。
药石有限,早已用尽。
箭矢、弩箭等也宣布告罄,邓芝吊着胳膊,瘸着腿,指挥着轻伤士卒捡拾曹军射入营中的箭矢。
可惜大多折损不堪复用,只能拣箭簇尚算完好的,削短箭杆,勉强改作弩矢。
营中较为完好的轻弩尚有千余。
断折的长矛也尽数回收,权当投矛备用。
这就是营中所有的远程武器了。
大帐之内,赵云袒露上身,赤膊坐于案前。
健壮的身躯白皙而棱角分明,只是遍布全身的淤青和血痕让人几乎瞧不出原本的白皙肤色。
血痕细微而密集,这是箭簇卡在甲片缝隙间,随着距离运动而划伤肌肤所致。
淤青则是甲胄能防刀挡枪,几乎是刀枪不入,但钝伤却是难防。
即便是内衬已经抵消了部分冲击力,但终究还是甲胄,不是托尼史塔克的高科技战甲。
由此可见,面对金属罐头,还是锤子最为有效。
医官持薄刃小刀,在火烛上燎了几下,便一刀扎进肉里,剜出嵌在腋下的箭簇。
丢进一旁盛满水的木盆里洗去血污,借着火光翻看一番。
嗯,没有锈迹。
赵云是赵林的至爱亲叔,好东西自然不会缺。
他这套改良后亮银甲仅看颜值也知道价值不菲。
轻便坚韧,防御力和赵林自己穿的战甲是同一水平。
毫不客气的说,这就是两百年内,人类单体防护的巅峰!
唯一的缺点就是贵,以赵林如今巨富也觉得有点肉疼。
其次就是制作周期长的令人发指!
但再好的甲胄也有防御不到的死角,比如腋下。
先前护送董和突围求援,赵云一身银甲遍体箭痕,被射得如刺猬一般,但大半箭矢都被双层甲胄挡住。
即便箭镞透了外层札甲,也会被内层环锁甲挡住。
唯有这一箭,恰在赵云举剑劈砍之时射入腋下。
亏得甲肋下甲片的边缘稍稍挡了一下,这才入肉不算太深。
医官:“此处要害,若再深半寸,便要伤及肺腑!”
上药,包扎,穿上里衬、套上环锁内甲,再将亲兵刚刚替换破碎甲片的亮银甲穿戴整齐。
全程只是眉头微皱,一声不吭。
老一辈人真是太能扛了!
是不疼吗?
腋下中箭,还用刀剜出箭头。
七点拔一根腋毛都得疼的龇牙咧嘴,高低得叫唤两声。
...除了某些喜欢做腋下管理的女子...
嘶...果然还得是女子狠呀!
“将军腋下受创,虽不碍性命,然此处受损必令右臂一时难以发力...”
话未说完,见赵云抬起胳膊摆活动一番,又闭上了嘴。
“我中箭之事切不可声张!”
医官叹了一口气,躬身一礼,转身出帐。
营中还有三千重伤士卒,他一刻也不能歇。
天光已然大亮,远处又传来鼓声阵阵。
赵云闻声,出了大帐,快步登上箭楼,看向南面黑压压十余阵列。
此处寨墙被烧毁十余丈,壕沟早平,拒马损毁,赵云心知魏军必是欲强攻此处缺口。
“甲士列阵上前!堵住缺口!”
“快!快,快快列阵!”
“张队率!邓将军命我等送来投矛...”
“速速列阵!并肩驻盾!分列四排!快!”
营中号角吹响,各司马、部曲将不需赵云指挥,便急忙聚兵列阵备战。
哗楞楞响声中,四百甲士持盾扛矛列阵而出,排着紧密队形,立于缺口处。
那处十余丈的缺口被杂乱的木、石、泥土堆成一道矮墙,约有半人高矮。
其后有四排甲士皆持盾牌,并肩而立。
前两排多持短兵,以环首刀、短斧为主,也有折断的矛头、戈刃,或是卜字戟,权当短兵使用。
甚至还有几柄工匠用的石锤,铁锤等。
后两排则持各类长柄,斜架在前排肩头或是盾牌上沿,锋锐直指前方。
营中呼号看似杂乱,士卒却在各队率率领下迅速进入战斗位置。
只可惜弓手有弓无箭,于平地作战不能抛射,只能以轻弩为武器,分列甲士两翼。
如此一来倒是能直接威胁敌军侧翼,但弩手自身也暴露在敌军射界之内。
而敌军弓手可藏身步卒阵后,以抛射之法攻击蜀军弩兵。
赵云立在箭楼上,最后看了一眼战场。
无数尸体中央,有一抹白色,叫他心生一丝悲意。
那是跟随他征战多年的坐骑。
如今它静静躺在战场上,再也不能驮着他驰骋...
大战一触即发,没有多余的时间悲伤。
赵云快步下了箭楼,将这为数不多能居高临下的位置让给善射的弩手。
他的战场,不在这里。
逆着陆续赶来支援备战的人流,赵云朝着骑军驻扎的西营而去。
兵法云:「小敌之坚,大敌之擒也。」
若只闭营死守,坐待敌攻,久必困毙。
当伺隙而出,袭扰敌阵,以攻为守,方可得存。
孙膑有言:「必攻不守,兵之急者也。」
徒恃营垒而不击敌,无异自困。
守中挟攻,方能持久。
赵云熟读兵书,征战半生,岂能不知久守必失!
纵然营中骑军已经死伤殆尽,但哪怕还有战马,还有会骑马的士卒,也定要保留一部骑军。
无论是用于救急,或是牵制敌军来缓解前线压力,还是用来突袭敌军以破坏进攻节奏。
这都意味着反击能力。
就像拳击,抱架再严,没有反击,也不过是个人肉靶子。
战争,同样如此。
“嘟呜——!”
“咚!咚!咚!……”
敌军鸣号、擂鼓,此为进军信号。
赵云迈步入骑营,面前是已经穿戴整齐,持刃牵马,严阵以待的三百骑卒。
其中半数是他的亲卫。
昨夜魏军援兵赶到,足有万余精锐骑军!
虽然敌众我寡,但这三百蜀骑,就是最后的反击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