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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四刻(8:00)

魏军集三万人马,再度攻寨。

曹操亲自坐镇中军,乘车督战。

五刻,前军两千步卒列阵前压,于寨前五十步竖盾。

三千弓手散阵向前,直抵八十步,箭插身前土中,列阵待命。

左右翼各有一营骑军,约莫千余人马拖后二百步以为援应。

蜀军方面,邓芝拄着旗杆立于高台之上,不时命左右挥旗,应对魏军攻势,发号施令。

辰时七刻,魏军鼓声节奏逐渐加快,前军已部署完毕。

八刻,交巳时(9:00)。

鼓声骤停,号角短促响起。

“吱呀——嘭——!”

三千魏弓齐发。

“嗡——!”

三千羽箭如蝗虫一般嗡鸣腾空。

待到那一团乌云升至高处,又迅速化作黑雨,带着阵阵呼啸声,倾盆而下!

“嗖嗖嗖嗖嗖——!”

“举盾!避箭!举盾!避箭!”

“弩阵!避箭!”

各阵队率、都伯纷纷嘶吼下令。

间杂几声惨叫后,又有数十人齐声呐喊:

“临阵退缩者!斩!”

却是高台之下站成一排的督战队。

盾阵中。

“咄咄咄咄咄——!”

密集的箭雨铺天盖地,举盾遮挡的士卒手臂发麻,却不敢丝毫放松。

盾阵虽严,也无法完全挡住这泼水一般的箭雨攻势。

不时有漏网之鱼恰好穿过盾与盾之间的缝隙,又恰好射在甲胄无法遮住的部位。

别觉得倒霉不走运。

相比那些只有一件皮胸甲,手中又无盾牌的袍泽,已经很幸运了。

咄咄咄的声响逐渐稀疏,有士卒正要放下盾牌,却被一老兵喝止。

“你想找死哇?盾牌举到!莫动!”

言罢,老兵白了士卒一眼,嘟囔一句:

“瓜娃子,昨黑夜里没死,算你命大。”

那士卒硬撑着手臂,举起盾牌,没有说话。

昨夜若非另一个老兵提醒,他早在魏军第一波攻势里就战死了。

虽然这提醒有些粗暴,但听话就能保命。

“莫问,你没得空问,别个也没得空回,照到做,保住命才是要紧嘚!”

昨夜那个老兵就是回答了他这么一句而被一箭射中面门战死的。

“嘟呜——!”

果然,号角又响,跟上一次一样短促。

逐渐熟悉的嘎吱声再次传来,那是无数弓臂被一齐拉动的声音。

紧接着是嗡鸣,然后是嗖嗖嗖的箭矢破空声。

那个战死的老兵说过,这代表着箭矢极近,你能听到,就意味着你是目标。

盾牌又被“雨滴”密集敲打。

咄咄咄的敲击声连成了一片。

“莫使蛮力,盾牌架到旁个兄弟盾上,摆成鱼鳞样!”

士卒将手中矛头丢下,双臂合力将盾牌一侧边缘压在另一面高举的盾牌上。

咄咄咄的敲击声在两个呼吸之间便逐渐地稀疏起来。

“确是更省力些。”

士卒暗自嘀咕。

“落盾!落盾!速速去矢整盾!”

士卒闻令,学着身旁老兵的动作站起身来,手持半截矛头,顺着盾面胡乱挥舞,将箭矢拨落。

老兵速度极快,将去除箭矢的盾面紧紧贴在身前蜀卒的背后。

余光瞥见那士卒有学有样,虽然不太规范,但好歹学得很快。

老兵咧了咧嘴。

新兵蛋子!

那士卒可不算新兵,只不过因为有养马经历,先前被分到辅兵营里,专门为高贵的骑兵老爷喂马。

如今骑兵死伤殆尽,负责养马的辅兵没了客户,便只能挑选精壮汉子上阵杀敌。

而身高七尺有余,身材还算健硕的他,侥幸领了一身残破铁甲,被安排在了刀盾步兵阵中。

“咚咚咚——!”

鼓声再次敲响,魏军踩着鼓点,列阵推进。

“嘣嘣嘣....!”

连续的清脆响声从身后两侧传来。

那是己方的弩手。

视线越过前排袍泽的肩头,对面推进过来的魏兵不时有人中箭倒下。

大多是两侧,阵列边缘的魏卒。

不远处的箭楼忽然被一阵箭雨覆盖,回头望去,活像一只刺猬。

挡箭板后探出几颗顶着铁盔的脑袋,端平的轻弩架在挡箭牌的顶端。

“嘣——!”

肉眼难辨的弩箭疾射而出,方才还大呼指挥的魏军队率双手捂着面门,惨叫倒下。

敌军的鼓点越发急促,推进到十步的魏卒一齐发了声喊,顶着盾牌疾奔冲刺!

“架盾!架盾!”

阵中一名都伯高声大喊,蜀卒前排纷纷把盾牌架在身前矮墙上。

养马卒也学着老兵的动作,站在前排两名甲士的中间,将盾牌卡在两盾上方,恰好形成半个丫字。

养马卒不知此举是为何。

但下一瞬却感受到了持盾的手臂被一股巨力拉扯,盾牌险些脱手。

待抬头看去,才见得魏卒以长戈横枝挂住盾牌上沿,正奋力向外拉扯。

养马卒死命拽着盾牌内侧绑带,正不知该如何应对时,一支长矛倏地从肩头刺出。

矛尖精准穿过三面盾牌夹出的空隙,狠狠捅刺。

“啊——!”

惨叫声近在咫尺,肩上长矛撤回,矛头仍在盾牌之外,但一股血腥气却顺着矛杆直入鼻腔。

四周喊杀声大作,手中盾牌时而被拉扯,时而被重击,养马卒死命拽着盾牌,又奋力撑住。

肩头那杆长矛不断前刺后撤。

养马卒心里想着,若是没有这身铁甲,肩膀上恐怕已经磨秃噜了皮。

脚下的土地变得坑坑洼洼,血水、汗水混在一块,把当初筑寨时夯实的土地彻底变成了泥潭。

不知过了多久,隐约听到“铛铛铛铛”的声响。

这是鸣金收兵!

养马卒也是经过三个月操练的。

对面退了!我们守住了!

紧绷的神经一下子松下来,那面盾牌仿佛有千钧重!

养马卒撤下盾牌,大口喘着粗气。

身旁却忽然传来一声怒斥:

“举盾!”

敌军鸣金收兵了,他们都撤了,为何还要举盾?

一杆卜字戟带着挥舞的风声劈下,横枝擦着铁盔划落。

“噗嗤——!”

利刃划开面门,横枝顺着甲领缝隙凿进胸口。

这时,感受到剧痛的养马卒才看见。

敌军鸣金收兵了,但魏军前几排士卒仍在矮墙另一侧。

原来...不是所有人都能撤回去...

养马卒,卒。

他的尸体被袍泽拖出阵列,几名辅兵上前扒下他继承又遗留的残破铁甲。

一双沾满干涸血迹的手轻轻拂过他的双眼。

染血的里衣也被扯下。

他赤条条的来,赤条条的走。

与营帐内堆叠在一起的袍泽并无二致。

胡须黑白交杂的老辅兵放下帐帘,转身离去。

矮墙塌了一截,他要趁着魏军下一波进攻之前修筑。

此时,巳时四刻(10: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