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夜的风刮在脸上有些疼,赵高站在胡同口,目送兔兔和阿狸的车消失在街角。
手机屏幕再次亮起,是杨蜜发来的定位:【京润水上花园别墅区b7栋,小区门口有人接你。】
他拉开车门,钻进早已等候在一旁的奥迪A8。
“小唐,京润水上花园,去杨蜜家。”
“好的。”
唐柔对司机吩咐了声,随即从副驾驶转过身,递过一个保温杯:“您喝点温水,今晚......可能会聊得比较晚。”
“对了,祝绪丹好像也在......”
赵高接过杯子,拧开盖子,抿了口水:“你觉得,杨蜜为什么要叫她?”
唐柔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组织语言:
“老板,祝绪丹是《江山如画》的女一号,而李一桐......是杨总曾经同公司的师妹,现在也算是蜜扬的‘编外艺人’。如果剧本调整涉及苏婉娘——一个要和李一桐深入沟通的角色,让祝绪丹在场,一方面可以让她了解对手戏的走向,另一方面......”
她顿了顿:“也可能是杨总在向李一桐展示‘诚意’——你看,我为了你的戏,连剧本讨论都拉上资方老板,还让潜在的合作对象也在场协调。”
“还有一个可能。”
赵高笑了笑,淡淡补充道:“这女人在试探我,也在试探祝绪丹。”
“试探?”
“试探我对祝绪丹的态度,也试探祝绪丹对我的态度。”
他指尖轻轻敲击着保温杯壁:“祝绪丹今晚的表现,会直接影响后续的合作深度。而我对祝绪丹的态度......也会影响杨蜜接下来的资源分配策略。”
唐柔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车子驶入京润水上花园别墅区,门口的保安敬了个礼,一辆深灰色的商务车早已等在那里。
车旁站着一个穿着黑色羽绒服的年轻男人,见奥迪A8停下,立刻迎了上来。
“赵总您好,我是杨总的助理小赵。杨总让我在这儿等您。”
赵高下车,跟着小赵走向b7栋。
别墅区很安静,b7栋是一栋三层的独栋别墅,外立面是浅色的石材,看起来很低调。
小赵刷卡开门,带着赵高穿过玄关,来到客厅。
客厅很大,挑高很高,落地窗外是一个小小的庭院,院里种着几棵光秃秃的树,地上铺着白色的鹅卵石。
“赵总,杨总和祝小姐在二楼书房。您请。”
小赵做了个“请”的手势,引着赵高走向楼梯。
楼梯是实木的,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声响。
墙壁上挂着几幅装饰画,都是抽象风格,色调偏冷,和杨蜜给人的感觉有些相似——克制、现代,又带着点疏离感。
走到二楼,最里面的一间房门虚掩着,暖黄色的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隐约能听到说话声。
“......我觉得这场戏,苏婉娘的情绪转折可以更细腻一些。她不是突然要害苏锦娘,而是那种......一点点被现实推到墙角,不得不反击的感觉。就像......”
是祝绪丹的声音,比下午开会时更松弛,也更有条理。
赵高推开门。
书房比他想象中更大,三面墙都是书架,摆满了剧本、小说、行业报告和各种杂书。
中央是一张巨大的原木书桌,上面摊开着笔记本、ipad、几支笔和零散的剧本页。
杨蜜穿着一件宽松的灰色羊绒衫,下身是同色系的居家裤,头发随意地用发夹挽在脑后,脸上并没化妆。
祝绪丹则坐在书桌另一侧的懒人沙发上,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黑色的高领打底,腿上搭着一条薄毯,剧本摊在膝盖上,手里握着一支笔。
两人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三杯茶,还有一碟切好的水果和几块糕点。
“赵总来了!”
杨蜜立刻站起来:“快坐,快坐。给你泡了老白茶,暖暖身子。”
祝绪丹也跟着站起来,动作有些拘谨:“赵总。”
“都坐,别客气。”
赵高摆摆手,走到书桌旁的靠背椅前坐下,顺手拿起面前的茶杯:“蜜姐,绪丹,继续,刚才聊到哪儿了?”
“聊到苏婉娘和苏锦娘的第一次正面冲突。”
祝绪丹坐下后,重新翻开剧本:“就是第三集,苏婉娘发现父亲要把绣坊传给苏锦娘,而不是她这个亲生女儿那场戏。”
“对。”
杨蜜点点头,在ipad上划了几下,调出一场戏的批注:“这场戏很关键。它是苏婉娘‘黑化’的起点。但现在的剧本写得太‘脸谱化’了——她就是嫉妒,就是觉得不公平,然后决定要搞事。这样的动机太单薄。”
她看向赵高:“赵总,您下午说,要让苏婉娘‘有血有肉’。那这场戏,我们觉得可以这样调整......”
她把ipad转向赵高,屏幕上是她手写的批注:
【原剧本】苏婉娘(愤怒):凭什么?我才是爹的女儿!一个外姓女,凭什么夺走我的家产!
【调整方向】苏婉娘的情绪不是“愤怒”,而是“委屈+恐惧+不甘”的混合体。
委屈:她从小就帮着打理绣坊,付出了很多,但父亲从未真正看见过她的努力。
恐惧:她害怕失去绣坊后,自己在这个家里的地位会一落千丈,甚至可能被嫁给一个不爱的人。
不甘:她明明比苏锦娘更懂生意,更有手腕,为什么就因为“女儿”的身份,要被轻视?
“具体的台词,我们想这样改......”
赵高听着,偶尔点点头,或者提出一两个问题。
他发现,一旦进入工作状态,杨蜜和祝绪丹都变得很不一样。
杨蜜不再是那个在商场上游刃有余的“蜜姐”,而是一个对作品极其较真、对细节要求苛刻的制作人。
她会为一个眼神的表述争辩半天,会为一句话的语气反复推敲。
祝绪丹则展现出她作为演员的敏感和洞察力。
她能迅速理解角色的心理逻辑,并提出具体的表演方案。
“......所以这场戏,苏婉娘的台词可以改成......”
祝绪丹忽然停住了,看向杨蜜:“蜜姐,我可以试演一下吗?”
“当然可以。”杨蜜欣然点头。
祝绪丹放下剧本,深吸一口气。
原本柔和的目光多了几分委屈,肩膀微微塌陷,双手无措地交握在膝盖上,声音微微颤抖:
“爹......您还记得吗?小时候,您教我认第一缕丝线,教我绣第一朵荷花。您说,咱们苏家的绣娘,要有一双看得清颜色、耐得住性子的手......”
她顿了顿,眼泪忽然就下来了,无声地顺着脸颊滑落。
“我学了十年,练了十年。每一针每一线,我都想着,有一天,您会骄傲地对人说,‘这是我女儿绣的’......”
她抬起头,眼神里不再是委屈,而是某种更深沉的、压抑的痛苦:
“可现在,您要我把这些,都让给一个......半路回来的外人?爹,您让我......怎么甘心?”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
赵高看着祝绪丹,心里默默打了个分。
这女人的戏,确实好。
刚才那段表演,从委屈到不甘,层次分明,情绪转换流畅自然。而且她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苦,而是隐忍的、无声的落泪——更符合苏婉娘这个角色“内敛”“有心机”的人设。
“太好了,绪丹!”
杨蜜忍不住拍了拍手:“就是这个感觉!委屈和不甘的层次感,非常清晰。”
祝绪丹破涕为笑,用纸巾擦了擦脸:“我就是......试着找找感觉。台词肯定还要再磨。”
“已经很棒了。”
赵高也点头,语气肯定:“这场戏如果按这个方向演,苏婉娘的人物弧光一下就立起来了。观众会理解她,甚至同情她,后面她黑化,才会有‘情有可原’的感觉。”
祝绪丹听到他的夸奖,脸上微微一红,低下头:“谢谢赵总。”
“对了,这场戏还有个细节。”
赵高忽然开口,指尖点了点剧本上的某个位置:
“苏婉娘说‘半路回来的外人’时,她的眼神应该有一瞬间的‘锐利’,然后迅速藏回去。那才是她真实想法的流露——她已经把苏锦娘当‘敌人’了,但表面上还要维持‘姐妹情’。”
“哦对!”
祝绪丹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一亮:“说那句话时,我的眼睛可以稍微眯一下,但表情不变。这样观众会感觉到她的‘不简单’。”
“没错。”
赵高点头:“古装剧里,这种微表情非常重要。尤其是苏婉娘这种角色,她不能把情绪写在脸上,所有心思都要藏在细微的动作里。”
三人继续讨论,从第三集聊到第五集,从苏婉娘的戏份聊到苏锦娘的反应,从台词调整聊到场景调度。
时间不知不觉流逝。
杨蜜的书房很舒适,不冷不热,灯光柔和,茶水不断。
杨蜜和祝绪丹也都很专业,讨论节奏紧凑,几乎没有废话。
这种工作氛围,让赵高这个平时经常溜号的人,也慢慢投入了进去。
“......第六集结尾,苏婉娘第一次对苏锦娘下手,在刺绣比赛里做了手脚。这场戏......”
杨蜜翻到对应的页码:“现在的写法是,她偷偷换了苏锦娘的丝线。但我觉得,这个手段太‘小儿科’了,不符合苏婉娘后期的段位。”
“那改成什么?”祝绪丹问。
“改成......她没有直接动手,而是‘诱导’。”
杨蜜想了想:“她故意在苏锦娘面前,提到某种‘失传’的绣法,说这种绣法需要特殊的丝线才能呈现。苏锦娘为了赢,就会自己去寻找那种丝线。而苏婉娘早已暗中买断了那种丝线的所有货源,并且……在里面掺了容易褪色的成分。”
“这样,苏锦娘用‘假丝线’绣出来的作品,比赛时一碰水就褪色,自然输了。而苏婉娘,从头到尾都没碰过那些丝线,甚至还能‘好心’地帮苏锦娘找货源。这才是真正的‘心机’。”
赵高听完,点了点头:“这个设定好。把苏婉娘的段位提上去了,也埋下伏笔——她早就开始布局,而不是临时起意。”
“而且,还可以加一场戏。”
祝绪丹挠了挠头,忽然补充道:“比赛前夜,苏婉娘来苏锦娘房里,给她送‘安神茶’,姐妹俩坐在床边聊天。苏婉娘说,‘妹妹,明天的比赛,你紧张吗?’苏锦娘说,‘有一点,但我有信心。’然后苏婉娘握住她的手,说,‘我相信你。我们苏家的女儿,不会输。’——这场戏,苏婉娘的语气、眼神,一定要非常真诚,让观众都以为她真的是个好姐姐。但镜头切到她的侧影,她的嘴角可以微微上扬,一个不易察觉的冷笑。”
“嗯,这个想法不错......”
杨蜜立刻在ipad上记下来:“‘安神茶’这场戏,既能表现她的‘伪善’,又能为后面可能的‘真茶下药’埋伏笔。绪丹,你脑子转得真快。”
“我就是......”
祝绪丹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想着苏婉娘这个人,她应该很擅长‘演戏’,在所有人面前都扮演一个好姐姐、好女儿。”
“对,她本质上是个‘演员’。”
赵高接话:“她在人生这个舞台上,一直在扮演别人期待的角色。直到最后,她可能都分不清,哪个是真的自己,哪个是演出来的。”
三人越聊越深,从角色心理聊到时代背景,从女性命运聊到家族伦理。
不知过了多久,杨蜜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表:
“嗯?已经十一点半了?时间过得这么快。”
祝绪丹也愣了一下,连忙合上剧本:“蜜姐,赵总,我是不是该……”
“急什么?”
杨蜜摆摆手,站起身:“既然都这么晚了,干脆把第七集也过完。赵总,你不急吧?”
“不急。”
赵高瞥了她一眼,放下茶杯:“既然都开了头,不如一鼓作气。”
“好!”
杨蜜重新坐下,翻到第七集:“这一集,苏婉娘开始和外部势力勾结,试图彻底搞垮苏锦娘。这场戏......”
讨论继续进行。
但赵高渐渐感觉到,氛围开始有了微妙的变化。
或许是夜深了,人更容易放松。
杨蜜的坐姿没那么端正了,偶尔会换一个更舒服的姿势,或者伸手拢一拢散落的发丝。
祝绪丹的声音也轻柔了几分,时不时地看他几眼。
而且,茶水换成了红酒。
杨蜜起身去酒柜取了一瓶红酒,开了醒酒器,倒了三杯。
“聊剧本,还是有点酒助兴比较好。”她笑了笑,递给赵高一杯。
赵高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口感醇厚,单宁柔和,是不错的酒。
“对了,绪丹。”
杨蜜忽然转头看向祝绪丹:“你接下来档期很满吧?《江山如画》三月开机,这段时间你有什么安排?”
“一月底有个品牌活动,二月初要进另一个剧组拍一个月,然后就是......准备《江山如画》。”
祝绪丹数了数:“所以留给剧本钻研和表演训练的时间,其实不多。”
“那就更要抓紧。”
杨蜜点点头:“这样,我让公司帮你找个台词老师,专门针对苏锦娘的台词特点做训练。另外,礼仪和形体方面,也可以提前学起来。”
“太感谢了,蜜姐。我正愁找不到合适的老师呢。”
“应该的。”
她目光扫过赵高:“赵总,星辰这边,有没有什么资源可以对接的?”
赵高想了想:“可以安排我们的古装剧选角导演,给她做个一对一的镜头感训练。另外,如果她想体验‘绣娘’的生活,我可以联系苏州那边真正的刺绣工坊,让她去观摩学习一周。”
“这个好!”
杨蜜眼睛一亮:“体验生活,对演员理解角色太重要了。”
祝绪丹没想到他会主动提出这些,连忙起身:“谢谢赵总,我会好好珍惜这些机会的。”
“不用谢。”
赵高语气平淡:“投资演员,和投资项目一样,都是为了最终的回报。你演好了,剧才好看,剧好看了,星辰的投资才有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