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林场伐区可不好进,雪底下到处是树桩、断钢缆,一步不慎,爬犁翻了、牲口折腿都是常事。”
江掌包勒住马缰,目光扫过埋在白雪下的界桩,声音沉得很。
“另外,伐区里头有熊仓。倒木树根空洞的下方,不少是黑熊冬眠的窝。咱们动静大,若是惊醒一头,谁都不好受。”
说完,他转头朝着队伍中的山眼嘱咐道。
“老吴,你带两个人,往北侧岔道探探,看看能不能绕开这片伐区。我们就地歇脚,等你消息。”
“好。”
名叫老吴的山眼顿时应下,招手唤来两名护队伙计,三人带上探棍、猎枪,压低身形,调转方向,向北摸去。
紧接着,江掌包扬声传令,车队就地休整。
伙计们勒住骡马,将爬犁靠成半圈,货垛朝外,临时筑起一道简易屏障。
有人给牲口卸下部分货捆减轻负重,抓出干草喂骡马。
护队的伙计两两一组,分散守在四周高处,持枪警戒,紧盯整片山林。
陈老扶着小山从爬犁上坐起,借着休息的空档,重新检视伤员肩头绷带,添上一点草药。
金戈牵着马走到一处背风的老树旁,静静立着,目光扫过远近的林区,留意四周细微动静,不参与伙计们的闲谈,却将所有人的举动尽收眼底。
江掌包走到对方身侧,呼出一团白雾。
“若是北边走不通,咱们就得折返,多绕很远的山路,会耽误不少时辰。”
金戈微微颔首,看着四周分工明确的伙计,忍不住出声询问起来。
“江把头,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好奇问问,你这车队看着可不像普通的车帮,山眼、响察、断腕还有线客一应俱全,这般配置,已经不多见了。”
江掌包闻声,脸上笑意瞬间淡了几分,眼神直直瞅着对方面容,心中不断盘算着此人这话是何意。
山风卷着雪沫打在脸上,他沉默片刻,没有立刻交底,语气带着几分审慎。
“金兄弟眼光毒。大岭里还保留这套老班底的车帮,确实寥寥无几。”
金戈察觉到对方的警惕,转头与其对视了一眼,随即嘴角微扬,摇了摇头。
“江把头不必如此,我又不是山外的那些‘雷子’,就是纯属好奇。”
他一边说着,一边掏出一包迎春,伸手递过去一支香烟。
“我在山里摸爬滚打也不少年了,车队能有如此人手的,我之前也就只碰到一个。”
“哦?金兄弟还知道其他车虎子?”
江掌包夹烟的手指微微一顿,低声问道。
“不知是哪一支?如今大岭里头,能养得起山眼、响察这全套班子的,屈指可数。”
金戈擦起一根火柴,二人凑在一起点燃,烟气入喉,淡淡开口。
“说起来,这事也有好几年了,当初我在骏马县大车店落脚,就在店里碰上一个老把式,道上都称他为樊大鞭,我还曾托他帮我打听过消息。”
这话一出,原本眯着眼睛,吞云吐雾的江掌包猛地抬眼,烟卷悬在嘴边,眼神骤然一变。
“樊大鞭?”
他声音不自觉的拔高了几分,语气里藏着意外。
“这可是车帮里的老领垛,只要是跑北边这条线的,都得跟人打声招呼,人家允许了才行。”
他吸了一口烟,目光审慎地打量金戈。
“你居然认得樊大鞭?据说前些年他在路上遇到了狼群,人虽然保住了,可拉货的马匹和爬犁上的货物都给丢了。”
“就因为这事儿,老领垛最后一蹶不振,彻底淡出江湖。”
金戈一听,心中顿时了然。
“难怪,难怪当年托他的事情,这些年都没有回信,原来人家早就退休。”
江掌包缓缓吐出一团混着烟气的白雾,目光落向远处连绵的云杉,语气带着几分唏嘘。
“是啊,那次狼祸伤得太重。丢货赔本是一回事,可家底一下子掏空。老领垛觉得对不住弟兄们,之后便不再领垛,归隐山林了。”
说着,他重新转头看向对方,烟卷夹在指间,眉头微蹙。
“当年你找老领垛打听消息,是啥要紧事?能劳动这位老领垛出手,想来不是寻常的山道问询。”
金戈弹了弹烟灰,神色平淡,不打算细说内里根由,只淡淡一带而过。
“一桩寻物之事。那时候听闻樊大鞭走遍北疆群山,各处大车店、猎户窝棚都有交情,消息灵通,便想着托他帮忙打探。”
话音一落,江掌包原本有些松懈的神色瞬间一变,他似乎想到了什么,眼神直勾勾的盯着金戈,语气带着些许猜测。
“兄弟,你,你该不会就是传说中的‘金爷’吧?”
“老领垛在没隐退之前,给来往的车虎子留有口信,说是寻找白鹿,白狍,白虎这三种野物的信息。据说这三样野物,都是‘金爷’指明要的东西,老领垛还特意交代,必须要活的。”
金戈听闻这话,没有立刻否认,也不曾急于辩解,只是低低笑了一声,烟气自口鼻缓缓散入凛冽寒风。
他目光平静迎上江掌包直直投来的视线,指尖将烟卷轻轻摁灭在身前积雪之中。
短暂的静默过后,缓缓颔首。
“没错,我就是金爷。”
一句话轻飘飘落进风雪里,江掌包浑身一僵,握着烟卷的手指猛地收紧,半截烟身都被捏扁。
他下意识往后一拉马缰,喉结狠狠滚动两下。
“当真…… 是你。”
“如假包换,庚辛万。”
金戈神色从容,依靠在老树干上,轻轻点头。
“樊大鞭当年接下的,正是我的委托,你们也听过,我身边有头白虎,打听这些消息,其实就是想给它配个种。”
“我的天。原来一路上同我搭伴赶路的,居然就是道上人人忌惮的金爷。方才我还在猜,只是不敢往实了想。”
江掌包心中百感交集,一边想起传闻中金爷手段狠厉、重金索求异兽的种种故事,一边又记起林中金戈出手救下小山,没有恃猛虎强夺车队货物,反倒只求搭车北上。
传闻与眼前这人,完全对不上。
“不是,江湖上都传金爷杀人不眨眼,可,可我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