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风雪咆哮不休,山眼老吴脚下猛地一顿,探棍狠狠杵进积雪,横起手臂打出停队的手势。
“停 —— 都站住!”
他的喊声被狂风削得支离破碎,身后一串牵马的伙计立刻收住脚步,队伍像一条冻僵的长蛇,骤然卡在山林之间。
骡马不安地刨着雪面,粗重的喘息混在呼啸风雪里。
“老吴,咋啦?怎么停下了?”
身后传来江掌包的喊声,他顶着风雪往前挤。
金戈与老梁紧随其后,几人凑到对方身侧,风雪糊得人睁不开眼。
山眼老吴抬手狠狠抹掉脸上不断堆积的雪沫,嗓音被狂风撕扯得沙哑。
“不行了,看不见参照物,不能再往前瞎摸了。”
江掌包眯着眼望向白茫茫一片的前方,风雪横飞,远近林木、山石全都消融在翻滚的雪雾之中,天地只剩一片混沌的白。
他舔了舔冻得发僵的嘴唇,心头顿时沉甸甸的。
“可也不能就这么等着啊!风雪要是越下越猛,人和牲口都扛不住冻。”
老梁微微侧过身,迎着西北风,鼻翼不停翕动,又抬手感受风撞在手掌上的力道。
“不能原地久待,风口上失温太快,咱们得动起来。”
“咋动?”
老吴皱紧眉头,神色不安,大声追问。
“前面连路都瞧不见,你说咋动?”
老梁上前一步,任由风雪抽打在其肩头,他目光扫过身旁云杉粗壮的主干,高声压过呼啸山风。
“那也不能就这么停下,停下就是等死。这风雪太大了,完全超出我的预期。”
老吴把探棍往雪地里重重一顿,雪沫飞溅,嗓门也提了起来,盖过风声。
“动?往哪动!眼下五步开外就是白茫茫一片,底下冰沟藏在雪里,一步踏空,人、马连同爬犁货捆全都要栽进去!”
“依我说,原地抱团硬扛,大伙挤在一起取暖,等风雪稍小再说!”
“原地扛?”
老梁猛地转头,帽檐上的积雪簌簌往下掉,语气急了几分。
“不行!这里无遮无挡,风裹着冰碴子吹上两个时辰,就算裹着羊皮袄,体弱的伙计、还有骡马,都要冻出失温。”
“到时候不用冰沟,冻就能把咱们撂在这雪道上!”
“可盲目前行就是拿全队性命赌运气!”
老吴寸步不让,眉头拧成疙瘩。
“谁知道周围是啥情况?要是走错方向,队伍被带进大雪窝,能把咱们一锅端了。”
江掌包夹在二人中间,一时间也有些拿不定主意,掌心攥得缰绳被冻得冰凉。
老梁瞥了一眼自家把头,又瞧了瞧一旁默不作声的金戈,语气中带着些许郑重。
“把头,不是我想要冒险,你瞧这阵仗,雪一时半会儿小不了。”
江掌包眯着眼睛,望向翻涌的白茫茫雪雾,风雪打在脸上,刺得面皮发麻。
他左右看看争执的老梁与老吴,又把目光落在金戈身上,带着几分征询。
“金兄弟,你常年在大岭里奔走,这种暴雪天,你怎么看?”
金戈抬手掸了掸肩头堆积的雪,声音沉稳,压过狂风呼啸。
“老吴怕踏入冰沟雪窝,老梁怕原地冻僵,二人说的都不是虚话。但咱们眼下站的这道雪道,正是风口,风直灌过来,热量散得太快。拖得越久,风险越高。”
老吴仍不松口,握着探棍的手紧了紧。
“我不赞成再往前走,眼下视线全无,这不是拿兄弟们的命在冒险吗?”
“你们信不信得过我?”
金戈没有回应对方的言语,只是抬眼扫过江掌包、老梁与老吴三人,风雪在他身侧翻卷,声音不高,却穿透呼啸的寒风。
江掌包一怔,下意识挺直脊背。
自打知晓他就是传说中的金爷,心底早已存着一份敬重,此刻毫不犹豫开口。
“金爷你说,我们信。”
老梁沉默片刻,观山多年,看人识气的本事刻在骨子里。
他打量金戈镇定的神色,缓缓点头。
“金爷有啥法子,不妨说来听听。”
唯有老吴眉头依旧紧锁,他不是不信任金戈的本事,只是这雪下的实在是太大,一步错就是灭顶之灾。
“金爷,不是我有意抬杠。这大岭暴雪,一步踏错,全队都要遭殃。你打算咋安排?”
“你们要是信得过我,就让我来打头探路。”
金戈抬手,朝着自己的脑袋指了指。
“不瞒各位,我打小就跟着一位道长学艺,对山脉走向,地形肌理,能辨个大概。”
“之前在路上,我就一路观察山体的走势。不敢说能料尽所有凶险,但大致的方向我还是能摸清楚的。”
老吴攥紧探棍,心中仍有顾虑。
“这怕是不妥吧!金爷,探道本该是我的活计,前头凶险,哪能让你走在最前面。”
“其实是一样的。”
金戈看向对方,目光平静。
“我走在最前头,可以给队伍指引方向,你跟在我身后半步,拿探棍横向左右戳雪,查两边有没有侧生的冰沟。一人管中线,一人管两翼,双重查验,也能少出纰漏。”
江掌包皱着眉,呼出一团白雾。
“可一旦脚下踩空,后果不堪设想。”
“我心里有数。”
金戈淡淡回应,转头扫过众人。
“所以还得绑个绳子,把队伍后面的人马全部串起来。”
“这样一来,既可以防止队员迷路走失,也能在遇到雪泡子的时候,稳住身形,免得陷落进去。”
老吴眼睛一亮,紧锁的眉头稍稍舒展。
“绳索串队!是老跑山的法子!”
江掌包也连连点头,紧绷的神经松了一丝。
“这办法牢靠!一旦有人踩进雪泡子,前后的人一起拽绳,不至于直接坠下去。”
“好,那就这么干,我先让伙计取麻绳。”
“挑粗的旧山麻绳,耐冻不容易断。”
金戈脸上没有一丝喜悦,神色凝重,又出声补充一句。
“所有人腰间都拴上,首尾相连。骡马别跟人拴在一起,免得牲口受惊乱冲,带散队伍。”
老梁侧耳听着呼啸风雪,不忘提醒。
“动作要快,别在风口久耗。拴好绳子咱们就动身,我在中段盯着风向和林子动静,一有变故马上喊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