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山,说的是东北民间,知晓天气变化,山中风雾云气的奇人。
而太保,则是早年关东旧行帮里,用来称呼有一身独门本事、护垛保命的老把式。
这可不是盗墓行当中,善于风水秘术,能点穴寻脉的盗墓门派。
一般本帮伙计都喊一声观山爷或者望气的,可随着前些年封建迷信受到打击,所以现在只隐晦的称呼为看天气的。
这类人只要是身怀真本事,无论是车帮还是参帮,又或猎帮,都会敬上三分。
金戈起初还有些瞧不明白,为何这人常常扬起脸面,抬头看天。
现在知晓了此人身份,心中顿时了然,那是人家在辨云气、观山象,掐算风雪起落的兆头。
他当即双手抱拳,对其拱了拱手。
“原来是观山太保当面,真是幸会,幸会。”
那裹着厚羊皮袄的汉子闻声,缓缓扭过头。
帽檐下一双眼浑浊却透亮,风雪吹得他脸颊紫红,听见这许久没人敢当众叫起的旧称号,眼底掠过一丝讶异。
他没有立刻还礼,只是抬手,将嘴边沾着的一点雪沫擦掉,声音粗哑低沉。
“这年头,早不兴叫这个名头了。好汉抬举,叫我老梁就行,免得惹闲话。”
江掌包听了,立马在一旁轻声接话。
“老梁,眼前这位可是道上久传的‘金爷’。”
老梁瞳孔一缩,身子顿了半分,目光自上而下重新打量金戈,方才那份淡然瞬间敛去几分。
他沉默片刻,才缓缓抬手,在胸前虚虚一搭,算是还了半礼。
“原来是庚辛万金爷。久闻大名,今日才得见真人。”
他的语调依旧沉稳,听不出多少惊惶,只多了几分郑重。
“之前还听老陈提起,只是见你没有应下,还以为是同姓搭车的好手。”
江掌包在旁点头,继续接过话茬道。
“方才聊开了才知晓,金爷就是传闻里那位能驯山王的人物。不过现在不是聊天的时候,老梁你说风雪将至,这事还得听听你们二位的主意。”
老梁闻声,重新抬眼望向天穹,摘下手套迎向山风,又深深吸了一口冷空气。
“这空气里有股干冷的雪腥味,是底层浮雪被风搅动,带上来的土雪味。”
他一边解释,一边伸手指了指太阳。
“还有那日头,瞧着有些发死,像是一块白糊饼,约莫要不了多久,就会飘雪。”
金戈顺着他的指引,抬眼望过去。
只见此时的太阳,没有光晕,不刺眼,天光泛着死白,没有半分暖意,确如老梁所说,像块浸了冷水的白糊饼,蒙在云絮后头。
“可这雪下藏着冰沟,不能冒进。”
老梁转头看向对方,语气带着征询。
“金爷常年在大岭穿行,依你看,咱们是全力冲刺往前赶,还是就地寻一处背风凹地临时躲雪?”
“老梁眼光不差。”
金戈收回目光,视线落回脚下埋在雪里的旧道,又扫了一眼两侧幽深的云杉林。
“这一带山坳兜风,一旦大雪铺开,就地扎营无遮无挡,人和牲口都扛不住。我的建议是不要停,继续往前。”
老梁颔首,接着沉声开口。
“这也正合我意,但险处也在路上。雪一盖,冰裂暗沟彻底隐没,稍一偏道就是大祸。”
“那就下马步行!”
金戈语气沉重,掷地有声。
江掌包闻言一愣。
“下马步行?”
“对。”
金戈靴底重重碾进积雪,郑重点了点头。
“马匹体重沉,一旦踩进冰裂,极易伤及马腿。人步行轻巧,山眼在前持探棍探路,人牵着马,慢慢走。牲口由人来控,远比马自己踩雪稳妥。”
老梁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当即颔首。
“是这个理。雪马上就落,不能耽搁太久。”
江掌包见状,也再不犹豫,扬手低声传令,口令顺着队伍向后传。
伙计们听了,纷纷勒停牲口,一个个从马背、爬犁边跳落,攥紧缰绳,将骡马牵在身侧。
山眼老吴攥紧探棍,走到队伍最前头,探棍一下下用力戳进厚雪,每戳一下,仔细分辨底下是实土还是空洞。
队伍一下子放慢了节奏,不再是马队赶路,变成一队人牵马踏雪前行。
然而没走多久,鹅毛大雪铺天盖地砸落,转瞬之间,整个大岭便被一片混沌的白吞没。
天地间再分不出哪里是山、哪里是林,云杉的轮廓被大雪糊成一团模糊黑影,风雪呼啸,灌满人的耳窍,周遭只剩下风雪咆哮与探棍戳雪的闷响。
雪沫糊满睫毛,人每走几步就得抬手抹一把脸,视线撑死不过两三步远。
方才还清晰的前方脚印,眨眼就被新落的风雪掩埋,再也寻不见半点痕迹。
山眼老吴走在最前头,半弓着身子,双手死死攥住那根硬木探棍,一下接一下狠狠扎进积雪。
“咚 !”
“实土。”
“空~”
“停!”
探棍一触到冰裂空洞,他立刻沉喝一声,整支队伍当即原地定住。
伙计们攥住手里的缰绳,被风雪惊得躁动的骡马不住刨雪,口鼻喷出团团白汽,赶车人压低嗓音,不断轻声安抚牲口。
老梁立在队伍中段,半边肩膀已经落了厚厚一层白雪。
他微微侧过脸,迎着狂风辨认风向,时不时抬手抹去眼上积雪,扬声朝前面喊,声音几乎要被风声吞噬。
“偏右!往左是坡下的冰沟,顺着风势走。”
金戈一手牵着马缰,另一只手虚挡在眼前遮挡风雪,目光穿透漫天飞雪,死死盯住老吴探棍起落的节奏。
他脚步稳得很,风雪吹不动身形,还不忘提醒身旁的江掌包。
“让所有人紧紧贴成一串,后面的人盯着前面伙计的脚后跟,万万不可走散。断腕的人隔片刻就报一声位置,防止有人落在后头。”
江掌包也不磨叽,用力点头,扭头朝着队伍后方呼喊。
一句句简短的口令,在狂风里断断续续向后传递。
很快,伙计们互相挨近,连成一条人链,牵着骡马与爬犁,一寸寸在白茫茫的雪原上挪步。
厚重的积雪没过脚踝,每抬一步都要费上不少力气,滑木爬犁在雪面上拖拽,摩擦声被风雪盖得微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