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魔】
少年在心底琢磨着这两个字眼,若有所悟:『是了,天魔也的确是一种念头……是谁的念头?』
安生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茫然,他亲身经历过,知道这一类魔念有多难缠,可不知为何,少年心底冥冥之中仿佛有种感觉,那就是所谓的天魔根本不值一提。
真正棘手的另有其物。
『话说回来,天魔之乱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天魔一物诡谲邪性,后世典籍也少有同它们相关的记载,安生也是从阿公的话语,还有上虺圣宗流传下来的零星记载中拼凑出苦境曾有过一段天魔肆虐的时光。
诸多道统倾覆,传承断绝,哪怕是上巫道统也伤亡惨重,在那时,修士们才渐渐找到克制天魔的法门。
那便是心神通。
天魔藏心神,匿灵台,初时可能只是一个心底莫名生出的想法,一次没来由的情绪波动,一个午夜梦回时突然想起的身影……
诚然,修士入定修行时都需要收束自身念头,但却很少有人能无时无刻处于心如止水,波澜不惊的状态。
只有修成心神通的修士,才能把握住心弦的每一次波澜,明悟哪些是自己内心真实的想法,哪些是来自外部的干扰。
所以天魔之乱中,最先倾覆的都是小道统,因为小道统传承不完备,往往没有这一道至关重要的心神通。
只是安生虽然不知道天魔之乱是何时开始的,但他却知道它大致是何时结束的:
【玄尊证道】
少年低头抿一口灵酒,以此来掩饰神色上的微妙变化,自玄尊证得【苍生玄命】,猖獗一时的天魔之乱很快平息下来,这之间必然存在某种联系。
『听雷宫那人说,这类魔念早年很少见,最近一段时日多了不少,兴许我能试试从这里入手……』
嗯?
山席间出现一阵骚动,安生抬眼望去,发觉下方黑压压拜伏了一片人,一道赤色火光引着一抹剑光掠过山间,径直落向云席首位。
安生定眼看去,只见自家玄烛师兄站在一女修身后,脸上堆笑,执弟子礼。
那女修穿着一袭灰色道袍,身上无有多余装饰,容貌平平,气质也并不出众,唯独眉心处一道暗金剑痕,叫原本平凡的面容一下子显得锋利起来。
『剑修?』
安生眸光微动,身旁易今秋更是瞪大了眼睛,口中喃喃:
“皌世大真人。”
他当即拉着安生从位上站起,云席上的一众真人看清来者,也纷纷起身一同行礼:
“恭迎大真人!”
安生瞳孔微缩,自家玄烛师兄控摄【午火】,【真煞】两道丹位,距离大真人也不过一步之遥,而身旁这位太虚天宗的道子修行两百余年,至少也是控摄两道丹位的人物。
而他们都对这女修如此恭敬……
“明昼不肯见我?”
灰衣女修负手而立,语气平淡,直呼明昼的道号。
玄烛在旁边赔着笑脸:“师叔大事将近,已经闭关了有些时日,绝无闭门不见大真人的意思。”
“是么?”
这女修不置可否,抬眉看了一眼站在易今秋身旁的少年,微微蹙眉。
安生心中一紧,好在这位大真人并未停留,简单同玄烛说过几句,就化作一抹剑光离去。
“呼……”
周围真人这才重新落座,安生能极为清晰地感受到身旁的易今秋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
『是不是有点太怕了?』
见少年神色有些疑惑,易今秋摇摇头,感慨道:“玄明道友,你年岁尚浅,不曾听过这位大真人的名号,她是当世公认的剑道第一人,道统又极尽攻伐生杀之事……”
“两百年前释土动乱,她一人一剑,杀得那些秃驴望风而逃,彼时的我还只是一筑基小修呢。”
安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两百年前就如此厉害,如今就更不必说了,说不得又是一位要证道的人物。
“没曾想大真人会来法会,我本以为来的会是她的弟子,那位惊才绝艳的离华真人。”
易今秋的语气颇有几分可惜,言语中对那位离华真人很是推崇,安生也没太在意,苦境浩大,多的是天骄英杰,大可不必每一个都认得,少年随口问了一句:
“不知这位大真人是何道统出身?”
闻言,这位太虚天宗的道子迟疑了几息,还是笑着说道:“她的道统如今少有人知,在古时却是大名鼎鼎,名为……”
“【太华】。”
……
“总算是消停了。”
一连应付了几场法会,饶是安生已经是金丹真人也难免有些心力交瘁,宴席只占整场法会很小一部分,之后是谈玄论道,互换心得,偶尔还有易物环节。
真人论道,往往是会持续十天半个月往上的,放在古时阴阳之道大行于世的时候,在法会上看对眼,找个洞府双修,互相印证道行也是常有的事情。
当然,只是双修,不是双修。
这几场法会下来,数月光景就过去了,要说有多少收获也没有,多认识了些人和道统,其中有的道统在后世已经销声匿迹,在此时却还是如日中天。
一如问天。
少年回到洞天,一头扎进浩如烟海的藏书阁中,在其中寻找宗门弟子关于【真魔之念】的记载。
此物疑似天外之物,如羿霆子所言,在古时确实少有记载,近几十年才开始被修士所察觉,最近一起被记载在册,疑似魔念作祟的案例是一名五仙观的道童。
五仙观是坐落在雍州的小道统,修行以养炼毒虫为主,那道童不过炼气修为,平日里为观主养炼毒虫。
有一日发觉自己饲养的毒虫中有一头蜈蚣突然口吐人言,自称仙人,前世受仇敌所害,只能魂魄附于毒虫,见这道童有天人之姿才肯现身,愿将毕生道行倾囊相授,待其证道天人之后为它重塑身躯。
这套路称得上钩咸饵直,连安生看了都忍不住发笑,只是那蜈蚣所传的皆是玄奇妙法,小道童初涉修行,哪里经得住这等诱惑,当即就拜这蜈蚣为师,开始暗中修行所传道法。
不出数月,居然连老观主也被其所害,待到被雍州其他宗门的修士觉察时,这道童已经修成了妖魔相,寻常筑基修士也奈何不了他。
后来伏诛,有修士想探究其进境神速的缘由,以问心之法迫他说出了真相,只是五仙观已经沦为死地,再难寻到道童口中那条能口吐人言,自称落难仙人的蜈蚣。
『雍州,靠近西漠……』
安生看得津津有味,如今他成就金丹,又有神通【诣上玄】,去雍州也不过数日的路程,倒也不是不能去这五仙观旧址看看究竟。
少年正琢磨着,耳畔突然响起柔和的女声:“师弟,你也在这啊。”
“!”
安生心中一惊,骤然抬起头,双眸明若寒星,他居然全然没有察觉到有人靠近。
只是待看清来人模样,少年眼中的戒备才缓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茫然与错愕:
“玄心……师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