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一身素白,道袍上空空如也,并未同宗门其他人一般绣上阴阳玄纹,只是空白。
一头墨发用玉簪松松绾起,几缕散在颊侧,面容清冷,眉心处落着一点天光,明晃晃照耀四方,叫这藏书阁中一片光明。
“玄心师姐?”
安生先是一愣,有些错愕。
来者正是玄字辈的大师姐,问天宗这一代的道子,阴阳兼修的玄心师姐!
『今日是白衣的大师姐。』
少年稍稍安心,白衣的大师姐往往温柔亲和,若是身着黑衣的大师姐,就会阴郁低沉许多。
听玄祈说过似乎还有第三款大师姐,只是极少出现,师兄师姐中只有玄骨师兄见过一次,但玄骨却对此讳莫如深。
同玄景师兄修行的功法道行越高,容貌就越是年幼一般,这位大师姐修行的功法也极为特殊。
随着眉心丹纹的变化,不仅修为会有所起伏,甚至连性格,言行举止,施展的神通术法都截然不同。
就仿佛是另一个人了。
“师弟你也在这啊。”
玄心嘴上这么说,神色倒是不显得意外,而是关切道:“这段时间辛苦师弟了,宗门好长时间没开过法会,虽说不是什么大事,但与同道间的来往少了总归不妥,就是劳累了师弟。”
“师姐,这不算什么。”
安生连忙应道
“也怪你那些个师兄师姐都是懒散的性子,不肯出来干事。”
女人有些无奈,随后好奇地看了一眼少年手中捧着的竹简——《雍州沉疴异闻计簿》
这是夏朝地方官员定期上报天枢的卷宗,算是相对公开的一类,问天宗下属的宗门有修士在夏朝任职,也会顺手抄录一份带回上宗。
沉疴是地名,古时曾是释家的道场,如今在郊外仍能找到沉疴寺的旧址。
“沉疴……”
女道人喃喃自语,又瞥了一眼安生身后堆叠如山的卷宗,到了金丹修为,心念拂过就已经看个大概了,她提醒道:
“这类异闻计簿只能当个乐子看,师弟若是对天外之事有兴趣,可以看看太殷道人的《三山录》。”
“我不……”
安生正要开口否认,却对上了女人的眼眸,那双眸子静如止水,蕴含着空明澄净的灵性和洞悉森罗万象的智慧。
『瞒不过她。』
少年一时间没了声音,玄心也并未在意,只是轻笑一声,道:
“不过沉疴一地,古时倒确实有过高僧入魔,闹得很大,最后是天人出手才平息的,要是有什么漏网之鱼也不奇怪……”
安生默默记下了对方口中的书名与地名,见玄心师姐同样拿着几卷竹简,皆有灵韵在册,应是记载着术法。但对她来说肯定是用不上的,于是好奇问道:
“师姐这是?”
“喔,我来给观化选几部入门的术法。”
女道人含笑说道,安生也反应了过来,玄字辈中,只有玄心是有弟子的,守道明玄,观虚见隐,她口中的观化应当就是不久前从北疆带回来的嫡传弟子。
这也是这位玄心师姐为人津津乐道的一点,她是不世出的天骄,居然肯在弟子身上花心思。
古人云:“吾生也有涯,而道无涯,求道犹不暇,安能更以传道事乎?”
往往越是惊艳的人物,越是醉心大道,就越少传下衣钵,上宗的证道种子,在他们成道之前大多是无嗣无徒的,毕竟要证天人道果,付出再如何多的心血也不为过。
而玄心,在已经收了两个徒弟的情况下,还专程跑了趟北疆,带回一位巫民。
安生也见过她那几位弟子,说实话并不算十分出众,不说玄心师姐,就是比起玄字辈其他师兄师姐也是不如的。
少年忍不住开口:“师姐贵为一宗道子,怎可事事躬身亲为?当以道业为重!”
“不碍事。”
女道人只是摇了摇头:“我的修行不会因这一时而搁置,道统的传承同样是道业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她看向安生,神色柔和:“师弟,一个人能成就的道业是有限的,没有先人传道,何来今之问天?往后,你也会有自己的徒弟的。”
“……我吗?”
安生愣了一下,挠了挠头,搪塞道:“到时候再说吧。”
少年其实想象不出自己带徒弟的模样,因为他总觉得自己的道行还不够高,神通还不够广,还有许许多多的事没做:
他还没有把天魔揪出来,还欠着巫山百年,自己还泡在苦海里头不上不下,更别说寻找罗睺的踪迹了……
“师弟,你可知道我第一次见你时有什么感觉吗?”
『啊?』
女人的声音打断了安生的思绪,他有些疑惑地抬起头,发觉这位在宗门内备受尊崇的大师姐用一种十分复杂的眼神看着自己。
安生心中骤然一紧,他从未见过这位师姐显露过这样的眼神,混杂着心疼与怜悯,还有无法形容的包容。
玄心轻声说道:“那时玄烛同我夸你,说你是星辰道统不世出的天骄,假以时日必将成为宗门的支柱。”
“可我第一眼见你,只觉得……有点心疼,你心里藏了太多秘密,这些秘密已经压得你喘不过气来。”
女人语气幽幽:“是什么东西在追着你,哪怕成就了金丹,也不敢有一刻停歇。”
说出来,师姐会帮你解决。
玄心师姐的语气依旧轻柔,可最后一句话却透着叫人胆颤的寒意,她眉心那点天光似乎有那么一瞬间暗了下去,阴影笼罩了女人的半身,那袭素白道袍仿佛化作了墨一样的漆黑。
“……”
安生心头一颤,他下意识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他要怎么说,难道要告诉对方这里是苦海,她只是苦海之中的一道影子吗?更何况哪怕强如问天,也会在千年后的某个时刻轰然倾覆!
玄心留着着少年的神色,眼中若有所思,她轻笑一声,眉心的天光恢复了光明:
“兴许是师姐看错了吧……只是师弟,心底如果藏了太多东西,可不容易对付那些魔念。”
“师姐,我……”
安生急忙开口,女人只是摆了摆手,转身离开了藏书阁,只留下少年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素白的背影消失在书架的拐角处。
至始至终,他都感知不到这位师姐的存在,若不是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安生甚至会觉得那只是一道幻影。
这种挫败与战栗的感觉更甚于尚是筑基修士的他站在金丹真人面前,要知道,他已经是真人了!
『这位师姐到底是什么修为?』
安生心底萌生出这么一个念头,这样的人物,也证不成天人吗?
少年垂下眼眸,随即又是一惊,自己手中的《雍州沉疴异闻计簿》不知何时被换成了另一枚竹简。
安生屏住呼吸,慢慢将之翻开,附着璀璨灵韵的文字照入眼眸,让少年瞳孔骤然收缩:
【三一命玄求真秘法】
“这是……先将性命与道行分成三份,再合而证道的功法!”